「後來呢?」
「後來陸書記說,既然大家沒有明確反對,那就按照大多數人的意見辦,由鎮上統一規劃。他說完就站了起來,駱長庚也跟著站了起來,兩個人都走了。」
「駱長庚那天在會上有沒有說話?」
「沒有。他就坐在那裡抽菸,一句話都沒說。但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像是一塊石頭壓在了心口上。」
蘇晴把馬德水說的每一個細節都記了下來。
姜懷遠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記錄著那些被沉默覆蓋了太久的聲音。
「馬大哥,你剛才說馬秋生也發過言。他現在在村里嗎?」
「在。他昨天還在地里幹活,我去找過他,說蘇市長來了,想了解當年的事。他說他願意來,但他有個條件——不當面見到駱長庚和陸懷山。」
蘇晴點了點頭:
「這個條件我答應。他會以證人的身份接受問詢,不用擔心被報復。」
馬德水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比剛才穩了一些:
「蘇市長,今天說的話,我說的都是真的。」
馬秋生是在當天下午見到的。
他沒有到茶館來,而是約在自家後院的柴房裡。
柴房不大,堆著一些乾柴和農具,一束光從屋頂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地面上。
馬秋生坐在一把倒扣的木桶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一片被霜打過之後重新舒展開的葉子。
「那天開會的時候,我反對了。我說我家的祖墳在那兒,我不同意動。陸書記說這是鎮上的集體決策,個人要服從集體。我說集體也不能把祖墳當白菜一樣賣。他沒有再理我,站起來走了。」
「你後來有沒有找過陸書記?」
「找過。散會之後,我去鎮政府找過他,說你再考慮一下,村里人確實不同意。他說這是上面的意思,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村里人如果有意見,可以走程序反映。我問他走什麼程序,他說你寫個材料交上來。我寫了,交上去了,沒有下文。」
「那份材料你還留著嗎?」
「留著。我一直壓在箱底,想著以後萬一有人問起來,我能拿得出來。」
馬秋生站起來,走到牆角一個舊木箱前,掀開蓋子,從最下面翻出一個發黃的牛皮紙信封,封口已經開了。
他把信封遞給蘇晴,沒有多說什麼。
蘇晴抽出信紙,展開來看。
字跡工整,是用鋼筆寫的,一筆一划都很認真:「關於馬家村坡地徵用問題的反映材料」,落款是馬秋生和另外三個村民的名字,日期是去年三月底。
她看完之後,把信紙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馬大哥,這份材料我先帶回去。以後用得著。」
馬秋生坐在木桶上,雙手仍然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柴房地面那道細長的光線上:
「蘇市長,我們這些人,聲音小,說話沒人聽。我們不相信鎮上的人,但我們相信你說的話。」
蘇晴站在柴房門口,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你寫的這份材料,會有人看的。它會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你把它鎖在箱底壓了一年,現在它該被人看見了。」
她走出柴房的時候,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慢慢攤開一張舊地圖,把所有被摺疊過的摺痕都重新展平。
蘇晴沒有再等。
從馬秋生家出來,她讓姜懷遠把車直接開回了鎮政府。
這一次她沒有讓姜懷遠在車裡等,兩個人一起走進了那棟灰色的三層小樓。
唐近水不在,一樓的工作人員說陸懷山剛從縣裡回來,在辦公室。
蘇晴上了樓。
陸懷山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敞著,裡面傳來水壺燒開的聲音,咕嘟咕嘟的,像一隻在水底翻騰的鳥。
她敲了敲門框,陸懷山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往一個搪瓷杯里倒熱水。
他轉過身,看到蘇晴和姜懷遠,手裡的水壺輕輕頓了一下,放回了底座上。
「蘇市長?我剛從縣裡回來,聽說你在鎮上待了兩天了。是為了馬家村那件事吧?」
蘇晴在他對面坐下:
「馬家村坡地那個旅遊開發項目,用地的手續是鎮裡批的。村民大會上,馬家村的代表明確表示反對,但鎮上的會議記錄寫的是『村民表示理解和支持』。」
陸懷山端著搪瓷杯,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
「蘇市長,您是知道的,基層工作有時候不能完全按照村民的意願來。那片地的開發,是鎮裡經過反覆論證之後才決定的,有利於鎮裡的長遠發展。」
「馬家村村民說的『反覆論證』,是指您和駱長庚在辦公室里完成的論證嗎?」
陸懷山端著搪瓷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蘇市長,我是馬坡鎮的書記。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項目對鎮上的意義。那片坡地荒廢了很多年,與其讓它一直荒著,不如拿出來搞建設,讓村民受益。」
「馬家村那片坡地上埋著四代人的骨頭。村民說的『不同意』,您有沒有記錄在案?」
陸懷山沉默了一下,放下搪瓷杯,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一聲悶響:
「蘇市長,那天的村民大會確實有人表達了不同意見。我承認會議記錄中處理得不夠規範。但我認為,為了整體的利益,有些妥協是必要的。那片坡地如果繼續荒著,村里人得不到任何好處。」
「馬秋生寫過一份反映材料交到了鎮政府,您收到了嗎?」
陸懷山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收到過。我看了,也做了批示,讓鎮上的人去處理了。」
「那份材料至今沒有下文。」
陸懷山把手搭在桌面上,指尖點了幾下,像在敲一段無聲的節奏:
「蘇市長,我承認在處理那片坡地的問題上,我沒有做得足夠細緻,但我沒有做任何違法的事。
那片地的徵收手續是完備的,有鎮政府的批文,有會議記錄。村民的反對意見確實沒有被充分記錄,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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