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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人是什麼態度？」
馬守田沉默了一下：
「鎮上的書記姓陸，陸懷山，跟我還算熟。我找他談過，他說這是鎮上的重點項目，是招商引資進來的，不能因為我一個村子就把項目耽誤了。他說補償款會到位，遷墳的事可以商量，但地必須騰出來。」
「後來呢？」
「後來他來了兩輛挖掘機，直接把那片坡地推平了。那天村里好幾個老人都跪在挖掘機前面，挖掘機停了一會兒，車上的人下來打了個電話，然後又開動了。
墳頭被推平了，骨頭被翻出來，扔在路邊的溝里。村里人第二天去撿，撿了三天才把所有骨頭撿齊，重新埋到了後山的一片荒地上。」
馬守田的聲音一直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已經發生過很久的事。
蘇晴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蜷著，像是一根已經被風乾了很久的舊藤蔓。
「那個老闆叫什麼名字？他開的公司叫什麼？」
「姓駱，叫駱長庚。他開的公司叫『山居旅遊開發有限公司』，在鎮上租了一棟房子做辦公室。聽說他在市里也有人，但具體是誰，我就不知道了。」
蘇晴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駱長庚和山居旅遊開發有限公司的名字。
她想到馬家村後面那片被推平的坡地，想到那些被翻出來的白骨，想到馬守田說「搬了三天才把所有骨頭撿齊」時的平靜語氣。
「馬老支書，那片地的補償款，村里人拿到了嗎？」
馬守田搖了搖頭：
「沒有。一分錢都沒拿到。駱長庚說等項目建好了再統一結算。村里人去鎮上問過，鎮上說這是商業行為，讓村里自己跟公司談。」
蘇晴合上筆記本：
「馬老支書，你信上說的那些情況，我會去核實。如果屬實，這件事會有人管的。」
馬守田看著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像是有火苗被風拂動了一下，又慢慢落回了灰燼深處：
「蘇市長，村里人不敢說話了。我老了，不怕了。別人不敢說的話，我替他們說。」
蘇晴站起來，朝馬守田伸出手：
「馬老支書，謝謝你願意把這些事說出來。」
馬守田伸出那雙布滿了皺紋和老繭的手，握了一下，鬆開了。
他的手很乾，很瘦，像一根被風吹了很久的枯枝，在那次握手的停頓里微微動了一下。
他拍了拍蘇晴的胳膊，然後轉過身，慢慢走回了屋裡。
門虛掩著，像一扇被反覆推開又合上的舊窗。
蘇晴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走回了車上。
山路兩邊的民宿還在修建中，灰白色的新牆在綠樹叢中顯得刺眼，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被撕開了一半，露著裡面裸露的水泥和鋼筋。
蘇晴從馬家村回到鎮上，沒有急著回青川。
她讓姜懷遠把車停在鎮政府對面那條街的路邊，熄了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
馬坡鎮的主街比清溪鎮短一些，兩邊的房子新舊雜陳，有幾家新開的小飯館和商店，賣的是那種專門為了遊客準備的東西——包裝好的土特產、手工編織的籃子、印著馬坡鎮風景的明信片。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漏下來，照在街邊的紅燈籠上，那些燈籠是新的，顏色很艷，像是剛掛上去不久。
「姜所長，你在車裡等我就行，我進去看看。」
蘇晴推開車門，朝鎮政府的大門走去。
鎮政府是一棟三層的灰色樓房，門口的牌子已經有些舊了，白底黑字，寫著「馬坡鎮人民政府」幾個字。
蘇晴走進去的時候，一樓大廳里有人在填表，有人在低聲說話。
她走到樓梯口，看到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正在往樓下走，兩個人差點迎面碰上。
她側身讓了一下，對方停住了腳步：
「你找誰？」
「我找陸懷山書記。」
那個男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陸書記不在，去縣裡開會了。你是什麼人？」
「我是青川市公安局的，姓蘇。有些事想向他了解一下。」
「有事可以跟我說，我是鎮上的副書記，姓唐，唐近水。」
蘇晴想了想，在馬坡鎮這麼一個地方，副書記的位置介於書記和普通幹部之間，既管不到所有事，也基本能接觸到大多數事。
「唐書記，馬家村那片被征的墳地，你知道這件事嗎？」
唐近水臉上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蘇晴注意到他把手裡的文件換了一隻手拿著：
「知道。那是鎮上的一個旅遊開發項目，駱老闆投資的。用地的手續是完備的，有文件可查。」
「那片墳地在規劃用地的範圍里，是什麼時候批的？」
「大概是去年年初。鎮政府開了會，通過了決議。那片地屬於村集體用地，鎮上有權統一規劃。」
「但馬家村的村民沒有同意，鎮上的文件是怎麼批下來的？」
唐近水沉默了一下：
「是開的村民大會，村民沒有明確的反對。當然，可能有少數人不願意，但這在推進過程中是難以避免的。
只要鎮上批了手續，程序就是合法的。蘇市長，您要是對那片地的手續有疑問，我可以讓人把相關文件調出來。」
蘇晴看著他的眼睛：
「馬家村的村民說，他們在村民大會上明確反對了，而且不止一次。鎮上的文件里，有沒有他們的簽字？有沒有會議記錄？」
唐近水把文件換回另一隻手裡，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剛才多了一層小心：
「蘇市長，您也知道，馬家村的村民大多外出打工，留在村裡的人不多。開村民大會的時候，到場的也就那麼幾十號人。
他們也沒有明確說不同意，就是說要考慮考慮。後來鎮上覺得他們是在拖延時間，就按照正常程序批准了。」
「那些被挖出來的骨頭，村民撿了三天才撿完。唐書記，如果你家祖墳被推了，你會說『考慮考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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