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賀永年家的房子裂了？」
「知道。我去看過。那房子確實裂了，不是自然沉降，是河道那邊被挖得太深了。但鄭長河那邊的事，跟我沒有關係。」
蘇晴看著他：
「何老闆，鄭長河的事，他已經交代了。他說過是你幫他在清溪鎮『鋪的路』。他那邊的帳本上有一筆錢，寫的是『何』字，但那不是何平安的。你能解釋一下那筆錢的去向嗎？」
何永昌的目光在雨幕中閃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被雨水澆透了之後變得沉重起來：
「那筆錢是我讓他給何平安送的。他不懂怎麼送禮，我教他的。我收了他的菸酒，給他牽線，然後他每個月給何平安送一次錢。我只是個牽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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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晴站在雨里，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
「何老闆，你在清溪鎮采了二十多年砂，比誰都清楚河道的安全邊界在哪。你比誰都更早看到那些裂縫往村子裡延伸。
你一步一步把那條河交到鄭長河手裡，以為他能替你守住那些邊界——但他挖得太深了。」
何永昌站在雨里，像一棵被水泡了很久的樹，表面的樹皮還是濕的，但底下的根已經泡軟了。
他沒有再說話。
蘇晴轉身走回車上，衣服已經濕透了。
她發動車子，駛離了砂石廠，後視鏡里，何永昌還站在原地，雨水從他帽檐上滴下來，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匯成一小片正在擴散的水窪。
清溪鎮的案子進入司法程序之後，蘇晴在青川待了將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她把清溪鎮所有的材料整理歸檔，移交給了檢察院，又去了兩趟清河，看了河堤加固的進度。
河岸邊那些被挖空的地方正在回填，工人們往河床里倒碎石和泥土，用壓路機一層一層地壓平。
賀永年家的房子已經拆了，在原地重新打地基，新砌的磚牆在陽光下泛著乾燥的紅褐色。
裂縫不見了，像一道被人用橡皮擦去的舊鉛筆痕，只剩下紙上淺淺的凹痕。
一個周五的下午，蘇晴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姜懷遠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封皮上沒有署名，只在右下角寫了一行小字——「代馬坡鎮的老書記轉交」。
蘇晴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是手寫的，字跡有些顫抖，像是寫的時候手不太穩。
信不長，只有一頁紙：「蘇市長，我是馬坡鎮下面馬家村的老支書，叫馬守田，今年六十八了，當了二十多年的村支書。這兩年有個事一直壓在我心裡，說不出口。
村裡有一片老墳地，是馬家村幾代人埋人的地方。前年鎮上有個老闆說要搞鄉村旅遊，要征那片地搞什麼『民俗體驗區』。
村里人不同意，他就找人三天兩頭來鬧，砸東西、堵路、半夜放炮仗。村里人報過警，派出所的人來了，看了看就走了。
去年那片地還是被征了，祖墳被平了，骨頭被挖出來扔在路邊。村里人不敢吭聲，我也老了，說話沒人聽。聽說您是個能辦事的人，想請您來看看。地址在信封背面。」
蘇晴把那封信看了兩遍。
馬坡鎮在青川的北邊，比清溪鎮更偏，山路更多。
她之前沒去過那個地方，但在市裡的地圖上看到過，是一個藏在山坳里的小鎮，鎮上的人大多靠種地和外出打工為生。
「姜所長，你去過馬坡鎮嗎？」
「去過一次。很偏，山路不好走。鎮上的人說那邊這幾年搞旅遊開發，有幾個老闆過去投了錢，修了路，建了幾個民宿。但具體怎麼樣，我不太清楚。」
蘇晴把信紙折好重新裝進信封：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馬坡鎮。先去馬家村，找這個寫信的老支書。」
馬坡鎮比蘇晴預想的要遠。
從青川出發，開了兩個多小時才到山腳下，上山的路比清溪鎮那條路還要窄，彎道又多，姜懷遠開得很慢。
路邊不時能看到新修的民宿和農家樂，白牆灰瓦，在綠樹掩映中顯得很新，像剛澆過水的盆栽。
馬家村在半山腰，比鎮上的主街更偏一些。
車子進了村口之後，路變窄了，只能容一輛車通過。
村子裡大多是老式的土坯房和磚瓦房，跟路邊那些嶄新的民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姜懷遠把車停在村口一棵老槐樹下面，蘇晴下了車，按著信封上的地址，走到了村子深處一戶人家門口。
院門虛掩著，門板上的油漆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舊木頭。
蘇晴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後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
他看到蘇晴，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了她：
「蘇市長？您真的來了。」
蘇晴點了點頭：
「馬老支書，我是蘇晴。信我收到了。」
馬守田側身讓開門口：
「進來說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牆角種著一棵石榴樹，枝頭掛著幾個已經乾枯的石榴，在初春的風裡微微晃動。
馬守田搬出兩把竹椅放在院子裡，自己坐了一把，示意蘇晴和姜懷遠坐下。
他從屋裡端出兩杯茶，放在兩人面前，然後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片墳地，在馬家村後面的一片坡地上。村里人埋了幾代人了，誰家老人走了，都往那裡送。
前年鎮上來了一個老闆，說要搞什麼旅遊開發，要在那片坡地上蓋一個『民俗體驗區』，讓遊客來體驗農村生活，說是能帶動村里人致富。」
「村里人同意了嗎？」
「沒有，村里人不願意動祖墳。開了兩次村民會，每次都不通過。那個老闆就說，你們不同意沒關係，我去鎮上批手續。
後來他真的批下來了，有鎮上的紅頭文件，說那片地屬於村集體資產，鎮上有權統一規劃。
他把文件拿到村里來，說你們現在搬，我給你們補償；你們不搬，我到時候直接動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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