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順發把鄭長河的事情告訴了我。他連日期和金額都一起說了。」
何平安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停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緊:
「蘇市長,我在清溪鎮幹了十幾年。這條河上挖砂的人,我不可能一個一個去管。有些事我確實知道,但我知道不代表我能管得了。」
「鄭長河的帳本上,每一筆都寫著你的名字。金額不大,但頻率很高。他把這條河當成他的,而你是他買通的那把鎖。」
何平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那筆錢,我確實收了。鄭長河找我,說他晚上想開工。我說不行,他說『那您別來了,我給您放點錢』。他放了,我收了。後來他又放,我又收了。」
「收了之後,你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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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做什麼。就是晚上不出警了。他開挖的時候,我當沒看見。」
「賀永年家的房子,也是『當沒看見』?」
蘇晴看著他,「村民家的地基下沉,牆體開裂,采砂的面積確實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範圍。他家的房子如果不重建,就要塌了。」
何平安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像是要把那些已經說出口的話再咽回去,但咽不回去了:
「蘇市長,我該說的都說了。」
蘇晴站起來:
「何平安,你說的這些話,等會兒我會讓姜所長過來做正式筆錄。你在所里等著,不要離開。」
她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鋪開一片明亮的區域。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姜懷遠的號碼:
「何平安已經承認了。你帶人過來,做正式的筆錄和移交手續。」
掛斷電話之後,蘇晴站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陽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落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
她聽到身後傳來何平安關上辦公室門的聲音,那扇門在她身後合上了,像一本翻了很久的書終於被人合上。
但合上並不代表讀完,那些被記了兩遍的數字——頁邊整齊的行列、乾燥的紙頁和濕潤的紙張壓在一起的重量——還會在另一間屋子裡被重新打開,讓另一個人逐行細讀。
何平安被帶走的那天下午,清溪鎮下了一場雨。
不大,細細密密的,把派出所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葉子洗得發亮。
蘇晴站在二樓的走廊里,看著何平安被帶上警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很輕,像一聲悶在被子裡的嘆息。
警車緩緩駛出院子,拐上主街,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蘇晴轉過身,下樓走到院子裡。
雨絲落在她的頭髮和肩膀上,她沒有打傘,穿過院子,走到了對面的清溪飯店門口,推門進去。
店主正在櫃檯後面擦杯子,看到蘇晴進來,放下手裡的活:
「蘇市長,坐。何平安被帶走的事,鎮上已經傳開了。」
蘇晴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
「你聽說了什麼?」
店主擦了擦手:
「都說他收了鄭長河的錢,晚上不幹活的時候不報警。還說賀永年家的房子裂了,也是因為采砂。以前沒人敢說,現在他走了,有人說出來了。」
「還有誰?」
「還有永昌砂石的老闆何永昌。他以前也給何平安送過東西,不過他是本地人,送的次數少。有人說何永昌把何平安介紹給鄭長河的,也是他讓何平安『照顧』鄭長河的。」
蘇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何永昌介紹的?」
「我也是聽說的。何永昌在清河上采了二十多年砂,證也辦了,稅也交了,算是正規的。
但他跟何平安關係好,兩個人一個姓,雖然不是親戚,但都姓何,走得近。鄭長河來清溪鎮的時候,是何永昌幫他引的路,讓他認識了何平安。」
蘇晴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何永昌的名字。
她想到周順發說過的一句話——「何永昌在這條河上采了二十多年砂,本地人,打點得早。」
何永昌不只是采砂,他是在替別人鋪路,替那些後來的人安排好了位置和規矩。
「老闆,何永昌現在在鎮上嗎?」
「在。他的砂石廠在鎮北邊,白天也開工,不像鄭長河和周順發那樣晚上干。他這個人是真的在幹活的,但也懂規矩。鎮上的人都說何永昌『會做人』。」
蘇晴站起來:
「老闆,謝謝。我今天聽到的話,如果有人說你告訴我的,你看著辦就行。不用替我兜著。」
她出了飯店,上了車,往鎮北的方向開去。
雨還在下,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左右擺動。
何永昌的砂石廠在鎮北邊的一片空地上,規模比鄭長河的廠大,設備也更齊全。
大門敞開著,裡面有幾輛卡車正在裝砂,機器的轟鳴聲隔著雨幕傳過來,低沉而持續。
蘇晴把車停在大門口,下了車。
一個穿著深色雨衣的工人看到她,放下手裡的工具,跑過來問:
「你找誰?」
「我找何永昌。」
工人轉身朝廠房那邊喊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廠房裡走出來,穿著一件舊夾克,頭上戴著一頂草帽,雨水順著帽檐滴下來。
他看到蘇晴,腳步慢了下來。
「蘇市長?您怎麼來了?我聽說何平安的事了。他這個人,早該有人管管了。」
「何老闆,我是來問你一件事的。鄭長河是你介紹給何平安的?」
何永昌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在雨衣口袋裡微微動了一下:
「蘇市長,鄭長河剛到清溪鎮的時候,來找過我,問我清河上的規矩。我說有證的可以采,沒證的自己想辦法。他沒證,想找個人『通融』一下,我就把何平安的號碼給他了。」
「你為什麼要幫他?」
何永昌沉默了一會兒,雨滴打在他頭頂的草帽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因為他找了我好幾次,每次都帶著菸酒。我收了他的東西,不幫他一把,說不過去。我當時也沒想到他會採得那麼厲害,把河岸都挖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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