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奏章還未送到神京,泰和帝送給他的「大禮」倒是先到了。
內侍送來厚厚一疊書冊,都是彈劾他的奏章。泰和帝留中不發,如今派人送至了他的案頭。
「該大臣以剿倭為名,滋擾地方,民不堪命……」
這是京陵知府凌汝舟彈劾的,同知蕭守望、通判李若星在奏章上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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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員所練新軍,不歸五軍都督府,不屬皇城司,耗內帑之銀,謀一己之私……名不正,言不順,不尊祖宗之法,不合朝廷規制,不足循為常例……竊以為當收新軍入五軍都督府,不使令出多門……」
京陵留守陸鎮遠的奏章,目的昭然若揭。可他從祖宗之法與朝廷規制入手,令人不好反駁,難怪泰和帝留中不發了。
下面還有朝臣捕風捉影的一些彈劾,陳默看了不以為意。倒是已經升任禮部員外郎的李清所寫的奏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陳默於泰和七年中舉,泰和八年被陛下點為狀元,實乃亘古未有之少年俊才。
陛下不用其長,反用其短。致使東南震動,朝廷不寧,臣竊為陛下不取也。
望陛下為國惜才,召該員回京,量才取用。如此或可平朝野洶洶物議也……」
李清還是一貫的語不驚人死不休,不過惜才、愛才之心躍然紙上,倒不是純粹的彈劾之言。
泰和帝將群臣彈劾的奏章給他看,表面上是信任,實則未嘗沒有提醒之意。
一年之期馬上就到了,要堵住悠悠眾口,必須得拿出實績來看。
「陛下可有什麼旨意?」
那內侍清了清嗓子,口稱「有諭」。
陳默面北接諭。
「彈劾的奏章你也看了,年前若不能打個漂亮仗,就老老實實滾回來給朕做個閒官。」
「臣謹遵聖諭。」陳默臉色有些尷尬,問那內侍,「陛下沒有其他的話了?」
那內侍搖了搖頭。
陳默有些不服,心道:「秋賦多了三成,且分毫不差,販賣私鹽的口子基本堵上了,邸報上說,綱商為了爭明年的鹽引,互相競價,比今年多了一百多萬兩。
林逑兒還殲滅了八百餘倭寇……呃,這個不算,奏章還未遞送到御前……大半年的時間,這樣的政績還要如何?」
陳默寫了一封自辯疏,交由內侍呈遞。既未自矜其功,又對彈劾之事做了詳細說明。
陳默能做的也就這些了,正如當初林如海對他說的那句話:「真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如何?上頭總有比你地位更高的人。又如何能夠左右自己的命運呢?」
泰和帝對陳默很好,可聖眷這個東西摸不到,抓不著,有朝一日皇帝厭棄了他,他又如何自保呢?
陳默沒有想過引頸就戮,若泰和帝是漢昭烈皇帝一般的品性,他願意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可若泰和帝對他猜忌提防,他也不介意做伊尹、霍光。
泰和帝轉過年就四十四了,他明年還只十六,就算按部就班,二十年後,累官故不失州郡也,稍微爭氣一些,說不定就能左右朝堂,行廢立之事。
孟子有云: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陳默深以為然,覺得這段話比孔夫子「以直報怨」更為深刻。在孟子眼裡國君也是人,不必一味愚忠。
縣衙公務繁雜,可陳默不是事必躬親的性子,該放權時就放權。只人事任免與錢糧,這兩事不容他人染指。
每日上午在縣衙署理些公務,查看一下各項收支,勉勵一下新募的六房吏員。
中午稍事休息,下午或在後堂看書,或去軍營巡視。
他深知清剿水匪,打擊私鹽,斷了無數人的財路,每次出門都是前呼後擁,至少帶著十幾名護衛親兵。
自己更是劍不離身,坐堂時,劍在桌案邊,睡覺時,劍就在枕頭下。
得知蘇州林家祖宅被焚後,他出巡時,不光腰懸長劍,連弓箭都要綁在馬背邊上,官鞋旁還插著一柄匕首。
真可謂小心謹慎到了極致。
如今林逑兒帶走一千多士卒,剩餘的兵馬還要輪流出去剿滅水匪、盜賊,再分兩百人駐守麒麟門和仙鶴門,軍營里常駐訓練的士卒也就兩千出頭。
初上任時招募了許多工匠、民夫,他們半年時間基本將軍營修葺一新,再不復當時的頹敗之相。
陳默騎馬繞著軍營轉了一圈,士卒們見到他來,訓練得更加賣力。
每次陳默來時,黃邁不管再做什麼,總會放下手邊的事,湊到跟前來和他說話。
黃邁在江寧縣城買了一處宅子,可他似乎更喜歡待在軍營一些。
「黃少監欲效三保太監乎?」
陳默見他十分尚武,打趣道。
黃邁哈哈大笑,絲毫沒有從四品內官的架子,在陳默面前姿態放得極低。
「狀元公抬舉咱家了。鄭公公是我等內監的榜樣,咱家何德何能敢和他老人家相提並論?」
陳默有心大開海貿,為泰和帝斂財,不讓李媛一家獨大,便有心把黃邁往這個方向引。
「我朝國力遠甚前朝,鄭和做得,公公如何做不得?」
黃邁聽了興奮得直搓手,「狀元公可是得了陛下什麼旨意?」
陳默搖了搖頭,黃邁頓時泄氣。
「事在人為嘛。黃少監也來了一個月,自然知道長公主每出一次海,能賺多少銀子。可這錢大半進了上皇的口袋,小半落入長公主的囊中。
西洋諸國對我朝茶葉、絲綢、瓷器趨之若鶩,若能為陛下開闢一條財路,想來陛下定然允准。」
黃邁有些意動,可他也知道出海的難度。
「就算陛下允准,咱們一無船隻,二無船手,如何出得海?」
「沒有船隻,咱們可以造,沒有水手,咱們可以雇,只要黃公公有這份心,下官一定大力促成此事。」
陳默說完,直勾勾地盯著黃邁。
黃邁沒有絲毫遲疑,以拳砸手,大聲道:「咱家刑餘之人,能有機會留名青史,還有什麼捨不得的?狀元公不必試探,咱家心如磐石。」
「好!」陳默雙手抓住黃邁的胳膊,「有黃少監這句話,下官一定盡力促成此事。」
太監者,天子家奴也。要得到泰和帝鼎力支持,主管海事的大臣,非內監不可。
江風獵獵,殘陽如血。
二人相視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