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
榮國府造了大半年的園子,如期竣工。
王夫人等日日忙亂,直到十月將盡,幸皆全備:各處監管都交清帳目;各處古董文玩,皆已陳設齊備;採辦鳥雀的,自仙鶴、孔雀以及鹿、兔、雞、鵝等類,悉已買全,交於園中各處像景飼養;賈薔那邊也演出二十齣雜戲來;小尼姑、道姑也都學會了念幾卷經咒。
賈政方覺心意寬暢,又請賈母等進園,色色斟酌,點綴妥當,再無一些遺漏不當之處了。
於是賈政方於十二月初四日題本。本上之日,奉硃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賈妃省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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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府領了此恩旨,益發晝夜不閒,府中下人更是連軸班轉了起來。
初六日下了一場大雪,紛紛揚揚直到初八日方止。將整個神京裝扮成了一個琉璃世界。
府中各處紛擾,連閨閣中亦不得清靜。於是探春攛掇寶玉,一起去賈母跟前說想去林府中小住兩日。
賈母雜事纏身,也嫌府中人多雜亂,怕衝撞了幾個孫女,遂一口答應下來。
出了賈母大院,寶玉問探春,「林妹妹可曾邀請我去?」
探春不好替黛玉做主,又不願見寶玉失望,一時好生苦惱。
沉吟半晌,想了個主意:「林姐姐一時忘了也是有的。林家離我家又不遠,寶二哥去拜望姑父,還有誰能攔著你不成?就是老爺聽到了,也要誇你長進哩。」
寶玉一聽覺得甚是有理,當即請示賈母,以去林府拜望林如海為名,叫小廝套了馬車,護送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去了林府。
早有婆子提前告知了林家,等馬車到時,有三頂暖轎接了三姐妹從角門入了內宅。
寶玉先去拜望林如海,恰好林如海上衙未歸,寶玉跟著林家老僕一溜煙來至後花園等待。
園中有一處涼亭,三面帳幕包裹,只留一面可觀賞園中景致。涼亭中有一石桌,桌上擺著各色糕點。
糕點色彩鮮艷,讓人一看之下就忍不住想要品嘗。紅泥小火爐呼呼往外冒著熱氣。
待寶玉坐定之後,就有丫鬟為其烹茶。
「你們不用伺候我,讓我自己來。」
兩個丫鬟斂衽而退。
寶玉品著茶,觀看園中景致。
入目處皆是白茫茫一片,假山、亭台、流水、小湖、紅梅綠竹,一應俱全。寶玉只覺得園子雖小,卻雅致非常。
「我家園子雖大,卻無林妹妹一般的雅人住在裡面,當真算暴殄天物了。這樣看來,倒不如此地人傑地靈了。」
忽聽一陣陣歡歌笑語傳來,黛玉、三春、寶釵、湘雲在一眾丫鬟的簇擁下俱都到了。
黛玉見了寶玉,盈盈一禮,「因打發人去接寶姐姐和雲丫頭,怠慢了寶二哥,恕罪。恕罪。」
寶玉多時未見黛玉,見她出落得愈發出塵,一時都有些呆了。直到探春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他才回過神來。
「林妹妹開設如此雅會,怎的忘了叫我?」
寶玉心裡何嘗不知道黛玉有心與他疏遠,可心裡總存了萬一之念。不聽她親口說出來,怎麼也不會死心。
黛玉還未說話,寶釵和湘雲倒是先惱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黛玉心中只有陳默,寶玉卻總要裝作不知道。
她們兩個或多或少都對寶玉有些想法,看看他心裡眼裡似乎只有黛玉一個,心裡不由冷了幾分。
就聽寶釵冷笑道:「林妹妹沒請你,你不是也來了?我看「無事忙」這三個字送你最合適不過。」
湘雲到底和寶玉是青梅竹馬,不忍見他過於難堪,遂笑道:「既然來了,那就不許走了。
聽說你家園子裡的楹聯都是你題的,可見詩文大有長進。今日你不請自來,便罰你為大家謄寫詩文。你可願意?」
迎春正怕自己作詩不如眾人,面子上過不去,現在有了寶玉就可稍稍鬆了口氣了。
探春也附掌贊成。
黛玉身為主人家自然沒有趕人的道理,笑道:「如此就有勞寶二哥了。」
寶玉最慣於伏低做小的,連忙應了下來,喜滋滋地跑去連廊上鋪紙磨墨。
湘雲「撲哧」一笑,「寶姐姐說他無事忙,他倒是真忙了起來。」
眾人皆笑。
探春忙將寶玉叫了回來,幾人圍著石桌而坐。亭子裡只留瑤珠、紫鵑伺候,其他丫鬟都去連廊里坐著。
連廊里也擺了幾條桌案,案上俱是吃食、茶水、乾果、蜜餞,兩邊俱垂著紗幔擋風,桌案之間又生著炭盆,十分溫暖愜意。
眾丫鬟都贊黛玉想得周到。
湘雲早就心癢難耐了,一個勁地催促黛玉快些將章程說出來。
黛玉掩嘴輕笑,「我素日就知你才高。可你也不遮掩遮掩,謙虛幾句,就這麼急著想看大家出醜?」
「是真名士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的。明明心裡都恨不得技壓群雄了,偏偏還要你推我讓的。」
寶釵笑罵:「這丫頭果然瘋了,好好的雅會,經她一說,倒如趕考一般,定要分個一二三等來。」
黛玉也對她口誅筆伐。
「我們都是假清高、真虛偽,只有你是真名士。你這『真名士』待會作出的詩若不好,可就真真叫做打嘴哩。」
湘雲一手拉著寶釵,一手拉著黛玉,撒嬌道:「是我說錯話了,兩位姐姐饒了我這一遭可好?」
黛玉手指戳了她一下,嗔怪道:「罷了,罷了,今日若做不出好詩來,我定不與你干休。」
寶玉看著眾姐妹說笑,心裡熨帖無比,心裡想著要是能永遠如此就好了。
已而眾人烹茶賞雪,琳琅捧了兩枝紅梅過來,取青瓷瓶貯雪水,將花插入其中,擺在案上。
眾人遠遠望見那枝紅梅,雪襯丹葩,清雅絕俗,一齊圍上來誇讚。
黛玉道:「這滿園寒梅孤標傲骨,最合清吟,不如就以梅立社,喚作梅花社,我是主人家,便先做這一社之主。」
探春、湘雲拍手稱妙。
一時又議起別號。
黛玉先道:「我舊時居所門前有百竿修竹,我便叫竹窗閒客。」
她本意要取「翠竹軒妃子」,來對應陳默的「青雲齋主人」,卻怕被人取笑,只好忍痛棄之。
寶釵道:「我叫靜梧居士便好。」
探春笑道:「疏蕉野客四字與我倒還貼切。」
眾人又問湘雲,湘雲得意地一拍胸脯,說道:「請叫我醉霞散人。」
黛玉捂嘴笑道:「既是「醉蝦」,怎可無酒?琳琅姑姑且溫一壺酒來。」
迎春自稱「菱波隱人」;惜春喚做「藕台畫客」。
寶玉急不可耐,一連想了幾個都覺得不好,忙問「我呢?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