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有無數雙眼睛盯著陳默。
都知道他有皇命旗牌,隨他怎麼折騰。可看他要掀桌子了,如何還按捺得住?
賈雨村升遷後,新上任的金陵知府凌汝舟連夜進了留守府。
到了之後才發現,留守節制李景源、他的下屬同知蕭守望、通判李若星、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衛承澤、操江提督李桂、操江副使何觀瀾、皇城司提點徐良等金陵一干文武勛貴早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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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官中品級最低的也是正六品的通判,武官都是二三品的大員。東南官場最有權勢的一批人,因為一個陳默齊聚一堂。
凌汝舟看到眾人都在,頓時寬了心,作個羅圈揖,悄然找了個角落坐了。
「陸留守呢?陳默無旨興兵,我們就這麼看著不成?」何觀瀾最為急躁,果然率先發難。
徐良陰惻惻地煽風點火,「他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知縣,卻有皇命旗牌在手,莫說興兵了,就是繳了你麾下兵馬的械,你還能抗旨不成?」
「老夫可不是你那軟蛋!叫你移營就移營。老夫負責長江防務,兩岸數百萬百姓的性命擔在我的肩上,安能受辱於孺子乎?」
何觀瀾說這話的時候,提督操江李桂和徐良的臉色同時一變。
「老匹夫……」徐良先是破口大罵,看了衛承澤、李桂一眼之後,冷笑道:「一個四品的操江副使好大的口氣。」
都督僉事官位僅在神京左、右都督、都督同知三位之下,衛承澤是五軍都督府妥妥的第四人,東南武官第一人,正二品的高官。
操江提督李桂隸屬五軍都督府,是何觀瀾直屬上司。
徐良的皇城司是天子親軍,不歸五軍都督府管轄,可何觀瀾不是啊?
當著兩位上司的面大放厥詞,實屬狂妄無理至極。
偏偏兩人都熟視無睹,不發一言。
徐良冷哼一聲,也不再說話。
留守節制李景源等二人吵夠了,才出來發話,「兩位稍安勿躁,還是等陸大人出來之後,再做決斷吧。」
茶都續了幾盞,眾人等得實在心焦,何觀瀾更是在留守大廳走來走去。
好半天才有留守相公的幕僚出來說,「眾位請回吧。我家大人去了甄家。」
凌汝舟看不得官場這種推來推去的把戲,昂然離席拱手道:「陸大人不肯發一言,一正風氣。說不得凌某就要挑這個頭了。」
說罷凌汝舟拂袖而去。
何觀瀾也要走,衛承澤叫住了他。
只聽衛承澤慢悠悠地說道:「我原也不願意管這些閒事。可上皇、陛下將東南防務交給了我,那我少不得要說些討人嫌的話了。」
何觀瀾停下腳步,回身拱手,「屬下洗耳恭聽。」
「上皇寬容,陛下秉政以來,眼裡卻見不得這些個腌臢事。你好自為之。」
何觀瀾臉色陰晴不定,良久之後,回道:「卑職受教了。」
說完要走,衛承澤、李桂已起身來至門前,李桂橫了他一眼。
他拱手退至門邊,恭送二人跨出門檻離去。
離了留守衙門,李桂緊走幾步,趕上衛承澤,問道:「衛大人點醒那個老匹夫做甚?」
衛承澤正要上馬,聽得他問,遂道:「陸大人去了甄家,你還不明白嗎?」
「甄家?」李桂不明白,拱手請教,「請大人明示。」
衛承澤要侍衛散開,開口道:「可別忘了甄夫人乃是老太妃之女,陛下的妹妹,皇家的長公主,隨便說一句話就可以送到上皇的耳朵里。
我們說的話,上皇顧及陛下顏面,未必理睬。長公主殿下一說,可就不見得了。」
「這些和何觀瀾那個老匹夫有什麼關係?」
衛承澤嘆了口氣,心想:怪不得你連自己的副手都壓服不了。一把年紀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你我都是上皇簡拔的老臣,若是你我屬下何觀瀾通倭,被陳默抓住把柄,豈不是陷上皇於被動?」
「通……通……通倭?」李桂被震得呆立當場,連衛承澤何時走了都不知道。
他原本以為何觀瀾狂妄、跋扈,目無上官,頂多了就是與水匪不清不楚,收了些孝敬。
可通倭這兩個字砸下來,明明是六月酷暑天,卻讓他覺得周身寒徹。
「衛大人知道他通倭為何不將其就地擒拿,反而還出言提醒,莫非衛大人也通倭?還有陸大人,這時去甄家,明顯是要甄家出面,說服上皇,要他制衡陛下。
那陸大人是否知道何觀瀾通倭?皇城司惟留守之命是從,一點都沒有天子親軍的覺悟,難道也與倭寇不清不楚?」
李桂越想越怕,神遊物外,要不是護衛將其拉住,好幾次都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
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家。
聽了丫鬟的回話,甄應嘉之妻,長公主李媛皺了皺眉頭,不悅反問道:「陸鎮遠?他不見老爺,非要見我是何意?」
大丫鬟回稟:「正是老爺要婢子來請長公主殿下。」
上皇最是寵愛老太妃,愛屋及烏,對老太妃的獨女自然也分外嬌寵。
李媛原本就對丈夫甄應嘉不怎麼上心,自從誕下甄寶玉,一顆心十成倒有七成撲在兒子身上,感情愈發淡薄,如今也只在外人面前做個樣子而已。
「讓他先候著吧。」
陸鎮遠已經吃了第三碗茶了,依舊春風滿面,看不出一點不耐煩。
甄應嘉臉上有些掛不住,又叫丫鬟前去催促。
李媛更衣已畢,緩步轉入中堂。前面四個嬤嬤打著燈籠,燭火映得滿室雍華,恍如白晝。
四個大丫鬟跟在身後,另有兩個提著裙擺。
陸鎮遠、甄應嘉二人連忙起身拱手恭迎。
李媛徑直到主位坐了,開口問道:「什麼事?」
陸鎮遠道:「下官夤夜來此叨擾,非為別事。實因陛下寵信奸佞,弄得東南人人自危。望長公主不辭辛勞,為我等在上皇面前進言。」
李媛哂笑道:「你們倒是打得好算盤。得罪皇帝的事,唆使我去做。你們身上若是乾淨,何懼一個小小的縣令?」
陸鎮遠道:「當初林如海身負皇命旗牌,硬是不說,任憑他人猜測。直到最後才露出底牌,一擊斃命。
而他行事肆無忌憚,拿著皇命旗牌橫衝直撞,東南無人可制。
今夜更是私自調兵,前往六里店,不知意欲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