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最難消受美人恩,月華下黛玉面龐含羞似怯,含波目怔怔地瞧著陳默,眼中的情意仿佛都要溢出來了。
陳默不是傻子,黛玉的心思,他如何感受不到。
可越是如此,臨近離別的時候就越是難受。想說些什麼,又顧慮她麵皮薄,便只有在行動上下功夫了。
二人相顧無言坐到三更天,陳默怕誤了黛玉的覺頭,起身告別。
「這幾日我白天可能不得閒,晚上必是要來瞧妹妹的。妹妹早些休息。」
黛玉裊裊娜娜起身,哼道:「你愛來不來,稀罕麼?」
翌日上午,吏部送來了告身官憑。到了午時,蓋有內閣大印的支取火器文書也送到了。
陳默飯都顧不得吃,拿了文書騎馬直奔工部而去。
工部是大周朝最高工程、軍械主管部門,下設營繕、虞衡、都水、屯田四清吏司。
虞衡清吏司,專管軍器、火器、軍裝、礦產、硝磺、火藥統籌。
到了工部他也不找別人,先去見賈政。
賈政勘驗了支取憑證,大吃一驚。
「賢侄,你只是去當個縣令,要這麼多火器做甚?」
「此乃聖命,小侄不便相告。請世伯行個方便。」
賈政心裡一酸,他當了幾十年的官,單獨奏對的次數屈指可數,與陳默比起來,這官算是當到狗身上去了。
酸歸酸,他做事還是不含糊。當即叫上兩個吏員帶著陳默往軍器所。
陳默看了一圈,看得一臉懵。遂問賈政:
「世伯,工部火銃共有幾種?孰優孰劣?」
賈政一年難來軍器所幾回,陳默問他,等於是問道於盲了。
倒是一直跟在二人身後的軍器局大使,知之甚詳,連忙上前稟告道:「啟稟上官、狀元公,軍器所如今所藏以傳統手銃(三眼銃)、火繩槍、燧發槍這三類最多。」
陳默看到一個後世手榴彈模樣的東西,入手掂了掂,忙問:「這個叫什麼?能打射多少步?」
大使道:「這是三眼銃,看火藥的裝載量多寡,可射五十至一百步。」
陳默看到中間有一小孔,知道是留引線用的,就興趣缺缺。
南方多雨,要是雨天與倭寇對陣,火繩點不燃,三眼銃就只能當狼牙棒砸了。
「剛剛你說的燧發槍在哪裡?」
那大使猶豫了片刻,說了聲「稍待」,自往裡間去了。
「世伯可知太宗朝著《軍器圖說》之畢懋康乎?」
這個賈政倒是真知道,指著剛才的大使說道:「這人就是畢公之後,喚做畢世梁。」
此時畢世梁取來一件和人一般高,鐵頭木柄的物事,雙手捧起奉給陳默。
陳默接過,入手一沉,感覺起碼有五六斤。這物事看著十分複雜,想來操作也不簡單。
再看那銃管比火繩槍更直更薄,銃口外撇,銃管外有鑄鐵箍一圈,應該是為防炸膛。
「這槍能打多少發而不炸膛?」
這一問恰好搔到畢世梁的癢處,他面露得意之色,回道:「劣銃三十發便有炸裂之虞;這一把乃家祖親制自生火銃,三百發仍穩,唯藥室漸薄,須逐年更換。」
「畢大人是東郊公之後,這樣的火銃也能造嗎?」
畢世梁嘆道:「雖能做,可銃管打磨耗時太久,不划算的。神機營直屬作坊所造自用精良火銃,能發百發而不裂,已經夠用了。不過即便是神機營,燧發火銃也不過列裝了一百餘杆。」
神機營自產自銷,陳默不敢將主意打到神機營頭上,「軍器局有多少燧發火銃?」
「月產十把,現存不足五十。狀元公要五千把火器,就是把軍器局的火繩槍、三眼銃都搬空了也不夠的。」
賈政生怕陳默一股腦把軍器監搬空,真這樣做了,雖有聖諭,得罪的人也海了去了。
連忙出聲阻止,「賢侄,工部每月營造都有恆定之數,往往先供應遼東邊鎮。
賢侄要得急時,可先取五百之數,其餘工部可按月徐徐供給。」
陳默佯做為難,「可陛下催促甚急,我等若只取五百,只怕陛下等不得。」
賈政哪裡知道陳默有包天的膽子,拿著雞毛就當令箭用。
當即說道:「賢侄且稍候,我先去與諸位同僚合計合計,看看眼下最多能撥付多少。」
賈政匆匆去了。
陳默對畢世梁說道:「世兄,能否為我演示一二?」
畢世梁鬱郁不得志,有心在陳默跟前賣弄,自無不肯。
畢世梁遂引陳默至演武場,將燧發火銃交與一士卒,令其演示。
陳默留神觀看的同時,也默數心跳,當做秒表來掐。
且看那士卒左腳前踏,穩穩紮住身形,左手橫托火銃。
右手先取藥壺,傾入定量火藥填入銃管,復取鉛彈置入,抄起通條探入管內,用力搗實藥彈。
隨即扳起機頭,將燧石夾固穩妥,舉銃平視準星,瞄準前方目標。指尖輕扣扳機,石輪擦擊燧石,火星迸落藥池,轟然一聲槍響。
動作行雲流水,轉瞬便重複裝藥、壓實、待擊,一輪連發利落乾脆。
兩發擊完,陳默數了數心跳,約莫七十餘下,這意味著熟手一分鐘可以打兩發。
要是五千士卒人手一把燧發火銃,陳默想不明白,那些拿著武士刀的倭寇拿什麼來贏他。
可這也就是想想罷了,憑現在純手工作坊的工作效率,五千把燧發火銃還不知道要造到何年何月。
而且陳默看這燧發火銃工藝複雜,想來故障率不低,可能這也是它一直未能取代火繩槍的原因之一。
陳默對於火槍、火藥一竅不通,可依託後世信息爆炸的緣故,也聽說過一些改進燧發槍的方法。
當即與畢世梁一一說了。
他東一榔頭西一棒,畢世梁聽得雲裡霧裡,時而搖頭,時而點頭。
可聽著聽著,他漸漸眉頭緊鎖,似乎覺得說得有些道理,恨不得立時便去驗證一二。
「顆粒火藥、定量預裝似乎可行……至於尾部裝藥純屬亂彈琴,接縫處豈有不炸之理?」
陳默見畢世梁仍在沉思,也不多做打攪。
一抱拳,騎馬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