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這些陳默可就不怵了,春闈時文章里早就寫過大概,只是未及詳細。
進宮時又經林如海提點,早就打好了腹稿。
當即拱手回奏道:「江寧,國朝財賦重地,江寧不穩,則東南不安,東南不安,則財賦日蹙……」
「……倭寇之所以難剿,在於其流動性,今日在此,明日在彼。歷來只有千日殺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泰和帝坐在御座上的身子稍稍前傾,一改方才的漫不經心,正色問道:「依卿之見,這倭賊就無法徹底剿除了嗎?」
「有!」陳默擲地有聲,朗聲道:「首要之事,當選派大員,坐鎮東南,避免地方各自為戰……此為統一調度……」
「……倭賊之中,真倭不過十之三四,大半皆為沿海從賊之海盜。倭寇可恨,這些從倭的國賊、漢奸荼毒同胞,更為可恨。
他們熟悉地形,滲透地方軍隊,往往大軍一出動,倭寇就先得到消息遠遁,要徹底杜絕倭患,非得選良民,編練新軍不可……」
泰和帝疑惑道:「難道地方駐防之軍,皆不可用?」
陳默在揚州時就對東南局勢了如指掌,為了堅定泰和帝破而後立的信念,語不驚人死不休,道:「不只軍隊不可靠,但凡與海沾邊的,哪個身上乾淨了?
臣在揚州時曾聽過一句話,說倭寇不過官老爺和巨富們養的一條狗,官老爺和豪商巨富們吃肉,倭寇跟在後面吃骨頭。」
前明戚少保在嘉靖、隆慶年間,將福建、廣東沿海主力倭寇徹底擊潰,至此東南大規模倭患基本平定。到萬曆初年沿海倭亂基本肅清。
倭寇之所以死灰復燃,全因中國內亂,無暇東顧之故。
大周建立,倭寇又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直到近年來隨著鹽政敗壞,地方巨富豪商販私鹽成風,為躲避打擊,勾結海盜,致使倭寇趁機肆虐起來。
陳默看得很清楚,要徹底肅清倭患,非得先將內部的膿瘡先擠出來不可。
泰和帝默然不語。陳默內心忐忑,他不知道皇帝的決心有多大,如果皇帝前怕狼後怕虎,他不介意先像老師那樣先縫縫補補的。
真等大權在握的那一天,再大刀闊斧推行改革不遲。
殿內一時無聲,陳默緊張得汗都出來了,終於等到泰和帝開口,「若要肅清倭患,需要編練多少新軍?耗費軍餉幾何?你可曾算過?」
陳默鬆了一口氣,奏道:「兵貴精不貴多,蕩平倭寇,新軍五千足矣!鎧甲、火器、兵器、戰馬、軍餉、口糧,前期耗銀十萬兩,後期每月一萬五千兩。」
聽得只要這麼少的銀子,泰和帝滿臉不可置信,「莫要誇口!你可知君前無戲言!」
「臣願立軍令狀!除戰時需另加賞賜外,絕不多耗朝廷一兩銀子!」
「好!」泰和帝一拍御案,大聲道,「朕撥給你二十五萬兩白銀,多久可以成軍?」
「一年足矣!」
陳默說著說著才反應過來,「我是去當縣令啊?順帶提了一下治倭的意見,怎麼把自己給繞進去了?編練新軍?我只會紙上談兵啊?」
醒悟過來之後,陳默硬著頭皮奏道:「陛下,臣是縣令,這練兵的差事是不是另選賢能?」
「怕啦?晚了!」泰和帝不知道為什麼就喜歡看陳默有苦難言的樣子,呵呵笑道:「放心!你敢接這個差事,朕也不放心交給你。
朕會再選良將輔佐你。不過練新軍的主意是你提的,此事還是以你為主。
朕賜你皇命旗牌,新軍練成之後暫歸你節制。一年之內,朕要聽到新軍捷報。」
前世今生,陳默都不是一個怕事的主。事情既然沒有退縮的餘地,他當即慨然領命。
不過該要的好處,他不會不要。
「陛下,臣要神機營的火槍,匠作局工匠。」
「准了!火器五千支,工匠任你挑選。朕從內帑先撥付二十五萬兩給你,不用你去和戶部扯皮。
可若是你用了朕的錢,卻辜負了朕的信任……」
陳默拱手,斬釘截鐵說道:「一年,臣只要一年!一年若練不出可戰之兵,臣願摘下項上頭顱!」
泰和帝笑了,看慣了大臣們虛與委蛇,遇事推搪,碰到陳默這樣勇於任事的,由不得他心情不好。
「朕要你的頭顱做什麼?做夜壺嗎?你若徒勞無功,朕也不要你的命,你就進京來做個弄臣吧。你不是擅長講笑話嗎?這也叫人盡其才了,哈哈哈……」
陳默心中一凜,知道皇帝在賈府安插了探子,他在賈府的所作所為,泰和帝定然了如指掌。
可想不通的是,賈府只是一個沒有實權的沒落勛貴,皇帝為何這麼上心?
這些事他想不明白,還得回家問問老師林如海。
附和泰和帝呵呵笑了兩聲,躬身道:「臣遵旨。」
「去吧,再不回去,林愛卿怕是要著急了。」
陳默躬身而退。
「記住,朕只給你三天,三天後必須啟程。功成之日,朕不吝封侯之賞。」
起居注官筆一頓,墨點迅速在起居註上浸染開來,他趕緊抹了,重新記錄:泰和八年春,帝於臨敬殿召見狀元陳默,談及剿滅東南倭患一事,帝許諾曰:功成之日不吝封侯之賞。
陳默頭都沒抬,低聲應了聲「是」。
退出了殿門口,才驚覺後背竟然汗透了,古人云:伴君如伴虎,誠不我欺!
一路走出皇城,遠遠就聽見林逑兒大喊,「默哥兒,這邊。」
陳默來至林逑兒身旁,接過韁繩,跨上馬背,疾馳起來。
到了府門下馬,將韁繩一拋,問門子道:「老爺在哪?」
那門子接過韁繩,回道:「老爺在書房等著大爺。」
陳默徑直入了書房,先灌了一口茶,這才開口道:「老師救命。」
林如海吃了一驚,以為陳默捅了什麼天大的簍子,茶杯都差點掉到地上。
當即便讓陳默把奏對的詳情,一五一十道來。
陳默從內侍搬杌子給他坐說起,一直說到他出了臨敬殿為止。連泰和帝何時大笑,何時沉默都沒有遺漏。
林如海聽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