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老宅，確切地說已經可以說是陳府了。
當初林如海自忖難以倖免，已叫林安將宅子過給了陳默。如今雖然無恙，卻也沒有必要再改過來了。
寧榮二府是敕造的，又建在國朝定鼎之時，規格比起王府來都不遑多讓。
林如海在京城置辦的這座宅子，更是不能比。
大小尚不及榮國府四分之一，只有三進，帶一跨院和花園，七八十間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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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林府人丁單薄，算上陳默，正經主子也就三個，加上僕役家丁，攏共也才五六十人，盡夠了。
林如海住中堂大院，黛玉住後罩房，陳默住東跨院。僕役家丁住倒座房，丫鬟婆子住耳房，一切安排倒也井井有條。
隨著林安自通州壩頭將所有人員、行李接回府中，這座宅子終於熱絡起來，漸漸的有了生氣。
黛玉回府最高興的莫過於陳默了，每日裡變著法子往黛玉的小院跑，一坐就是一天，連吃飯都賴在那裡吃。
林如海看不過眼，不時就把陳默叫到書房裡拘著他。
陳默倒不似寶玉見賈政那般不情不願，每次見著林如海也總有說不完的問題請教。
有時候把林如海問煩了，大手一揮就放他去了。
放走陳默之後，方才發覺中計，他這樣的小心思，讓林如海也不覺莞爾。
有些事陳默實在不解，憋了好久，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老師是怎麼讓老太太松的口，放妹妹回來的？」
「老太太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還能隔斷父女親情不成？」
陳默不信，老太太的心思他比誰都明白，今日你接回來了，明日她又可以說想念外孫女，派人借回去住。
可眼下的情形，黛玉已將所有行李都搬回了家，以後去小住，就是走親戚了。
「榮國府修園子，我資助了十萬兩銀子。」
林如海說完這個話，去看陳默神色。
卻見陳默豎了個大拇指，笑著贊道：「老師好大的手筆。」
假如陳默稍微表現出心疼銀子，林如海會覺得他包藏禍心，是個內里藏奸的，對黛玉好什麼的，也不過是演戲而已。
可看其神色如常，林如海反而有些不確定了。
「你不覺得代價太大了嗎？」
「銀子是老師的，老師想怎麼花就怎麼花。而且弟子以為，老師這樣做必有其用意。」
「這些年玉兒畢竟多承家岳母照拂；再一則二內兄是個方正君子，要是你羽翼未豐時我撒手去了，他將來還能看顧你們一二……」
林如海神色透著看透世事的蕭索。
陳默想起寧府秦可卿的事，正想著如何措辭。
忽有門吏忙忙進來，至堂前報說：「有六宮都太監夏老爺來降旨。」
林如海與陳默對視一眼，忙問：「可曾問清楚叫誰接旨？」
那門子是個糊塗的，抬眼滿臉茫然。
林如海一跺腳，對陳默言道：「你隨我一起去，先在簾後不要出來。叫到你時，不可怠慢。」
二人均不知是何消息，匆忙叫人擺了香案，林如海啟中門跪接。
早見六宮都太監夏守忠乘馬而至，前後左右又有許多內監跟從。
那夏守忠負詔捧敕，至檐前下馬，滿面笑容，口內說：「林大人，又見面了。怎不見狀元公？」
林如海見他這副神情，便知聖旨是下給他與陳默兩個的，忙道：「劣徒已在中堂擺好香案，恭迎聖諭。」
夏守忠點點頭，擎著聖旨，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宣旨道：
「特旨：立刻宣林如海入朝，在臨敬殿陛見。授狀元陳默江寧知縣一職，三日內啟程，一併入宮謝恩。」
說畢，也不及吃茶，便乘馬去了。
這道聖旨打得二人措手不及，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一路上林如海放心不下，面授機宜：「陛下但有所問，不可支吾，據實以告即可。不可說空話、大話，亦不可謙遜過頭。二者皆為陛下不喜。」
江寧乃上縣，知縣是正六品。若去江寧施政，所慮者：一曰鹽政敗壞；一曰倭寇肆掠。你早早打好腹稿，千萬莫要應對失措。」
陳默點頭，隨即閉目思慮。
二人至宮門外下車，內侍引至臨敬殿外。
泰和帝先宣林如海進見。
林如海整理冠服，回頭沖陳默微微點了點頭，進殿去了。
陳默立在殿外，一動不動。也不知過了多久，陳默站得兩腿發酸，仍不見林如海出來。
有內侍搬了一個杌子過來，笑著說道：「陛下和林大人談及政事，還要些時候，狀元公請坐吧。」
這內侍說話含糊其辭，也沒有點明是不是皇帝賜座，陳默如何敢坐？
搖頭笑道：「有勞公公，我站著便好。」
那內侍還待再勸，陳默只不搭話。
內侍沒奈何去了，繞過殿宇，鬼鬼祟祟衝著另一個老太監搖了搖頭。
那老太監轉身進了宮內一個院落，正是內閣值守的文淵閣院，走到一位年輕閣臣身旁，附耳低聲說了幾句，轉身走了。
「居然沒上當？越來越有意思了。」那年輕的閣臣，嘴角勾起，似笑非笑。
陳默這一等，就等了一個多時辰。
自未時二刻入宮，一直等到了日頭西斜。他都有些恍惚了，才見兩個內侍拉開臨敬殿的大門，林如海退至殿門口，昂然走了出來。
就聽小黃門喊了一聲，「新科狀元陳默進見。」
陳默整理衣冠，邁步入殿。
與林如海錯身而過的時候，就聽到林如海輕聲囑咐，「好生對答。」
陳默輕輕「嗯」了一聲，打起精神跨過殿門，趨至御前，鞠躬，叩首三次，東面侍立。
泰和帝道：「正六品的江寧知縣，你可滿意？」
「這叫什麼話？什麼叫你可滿意？」一句話把陳默問懵了，斗膽抬頭瞧了泰和帝一眼，見他臉上儘是戲謔之色。
心裡一慌，急忙回奏道：「雷霆雨露，俱是……」
泰和帝打斷道：「這些話朕不想聽。」
陳默一咬牙豁出去了，「臣很滿意。」
泰和帝笑得前仰後合，毫無人君之范。
起居注官在旁諫道：「陛下，臣可要據實記錄了。」
泰和帝尷尬地止住大笑，問陳默道：「說說吧，打算怎麼讓江寧大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