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住的碧紗櫥與賈母住處在同一個院子。寶玉這一聲喊,早有丫鬟報知賈母。
賈母十分憂心,猛地站起,瞧見女婿低頭抿茶,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便又坐了回去。解釋道:「兩個玉兒好的時候,恨不得時時粘在一起,一時因瑣事拌嘴了,又互相慪氣。」
轉頭吩咐鴛鴦,「你去看看,就說我說的,要寶玉不許淘氣,別讓姑老爺看了笑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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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答應一聲去了。
林如海笑了笑,道:「寶玉自然是好的。就是玉兒從小讓我嬌慣壞了。
我想著不如將玉兒接回府住一段時日,兩個人不日日相見,以後相處更加和睦了也未可知。」
賈母低頭尋思女婿的真實用意,一時沒有搭話。
前頭賈政派人來請林如海。
林如海拱手和賈母告辭,「二內兄或許還有事情要說,改日再來向岳母請安。」
賈母一時拿不定主意,想著讓兒子探探口風也好,便道:「你先去吧。等家中安頓好了,再來和老婆子說話。」
林如海退出賈母廳堂,一抬眼就見到寶玉梗著脖子攔在碧紗廚的門口,誰勸也不聽。
他暗自搖頭,「這般心性如何做得玉兒良配?」也不上前解勸,從容出了賈母大院,去賈政處赴宴。
心裡再無半點猶豫,想著先斬後奏,先把弟子與女兒的婚約坐實再說。
榮國府設宴為林如海接風。
只賈赦、賈政、賈珍三人在場,連丫鬟僕婦都遠遠的散開。
席間談及營造省親別墅,賈政臉皮薄,不好提及銀錢短缺的難題。
倒是賈赦借著幾分酒意開口,「說起來貴妃歸省乃是萬分榮耀之事,若處處儉省,於皇家的臉面都有損。
可若放開手腳營造省親別墅,銀錢方面委實又有些不趁手。」
賈珍會意忙道:「若是將我府里會芳園劃入省親別院之中,或可節省五六萬兩銀子,再不夠時,我那邊還能湊一湊,兩三萬兩還是拿得出來的。」
林如海不是個吝惜錢財的,可也不願錢花得不明不白。
隨即問道:「不知迎接娘娘歸省,攏共需要花費幾何?」
賈政從袖中扯出一份清單來,請林如海過目。
林如海看了不由咋舌,單營建院子就要二三十萬兩,還不算採買戲子,布置園子用的各項物料和籌備宴席等費用。
林如海不由問道:「如今還差多少缺額?」
賈政方要開口,賈赦搶先道:「至少還差十萬。」
「明白了。」林如海沒說幫忙,也沒說不幫。
直把賈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五世列侯,四年鹽政,區區十萬兩算得了什麼?妹夫又無有兒子,此時不拿出來孝敬娘娘,難道留給那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弟子,還是那看著風一吹就倒的女兒?
說句不中聽的話,妹夫百年之後,將萬貫家財留給一個孤女,她守得住嗎?」
一想到陳默,賈赦就渾身不得勁,「也不知那毛頭小子走了什麼大運,怎麼就入了妹夫的眼。要不是他,莫說十萬兩,就是二十萬兩,妹夫也拿出來了。
寶玉也是個不爭氣的,這都幾年了,這都幾年了?一個小女孩居然都沒拿下來。」
不提賈赦心裡怨懟,就聽賈政說道:「老太太的意思,我家那個孽障雖不成器,可到底無甚劣跡,你我兩家彼此之間又知根知底,想要與妹夫親上加親,不知妹夫尊意若何?」
林如海等的就是這句話,假作沉吟,好半晌方道:「你我兩家做親,原是我家玉兒高攀了。可現在要做成此事只怕是難啊。」
賈政忙問端的。
林如海繼續說道:「原來我也有這個意思,不然也不會將玉兒送往都中,交由岳母教養。年前內兄來信,問及兒女婚事,我說玉兒還小,並非託詞,想著過兩年再談婚論嫁不遲。
正所謂一家女百家求。去歲我那劣徒進京時,曾托人向我求娶小女。我當時為了勉勵他,便說「只要你蟾宮折桂,考取狀元,我便允了這樁親事」,不想一語成讖,現在反悔也來不及了。」
說罷長嘆,唏噓不已。
賈政信以為真,好生懊惱。他對陳默印象不錯,做不出棒打鴛鴦的事來。
賈赦哂笑,心道:「妹夫的話也就騙騙二弟這個書呆子,我是半個字都不肯信的。人不嫁,錢也不借,這親戚處起來還有什麼意味?不如不來往的好。」
心裡這般想著,吃酒的興趣也沒了。剛要起身,就聽林如海道:「幸虧當日未曾定下婚約,不然岳母那裡還不知怎麼埋怨我。」
「大內兄、二內兄,不管怎麼說,此事是我做得欠妥,今日借花獻佛,敬兩位一杯,權當賠罪。」
林如海與賈政皆一飲而盡,賈珍陪飲一杯。賈赦端著酒杯把玩,眼神瞟向別處。
眼見得火候到了,林如海不再拿捏,「府里修園子短缺的十萬兩銀子,明日我就差人送來。
至於玉兒嘛,我先借回府。岳母那裡,還望兩位兄長周旋一二。」
賈政愕然,「原不要十萬兩……」
「好說,好說。」賈赦大喜,一口答應下來。
修園子由他親兒子賈璉把總,找個由頭,從中間敲個萬兒八千的,總不是難事。要是他敢不給,腸子都給他踹出來。
至於寶玉娶不娶黛玉,又不是我娶小老婆,干我何事?
賈政心裡雖有些過意不去,看到幾人都不甚在意,便也不好多說什麼了。
一時賓主盡歡,宴席至晚放散。
林如海在賈府留宿了一宿,一大早就帶著黛玉去與賈母辭別。
賈母眼眶烏青,顯然一夜不曾好睡。見了林如海也沒有了昨日的好臉色。
黛玉心裡滿是不舍,悄然走至賈母身旁依偎在她懷裡。
輕聲勸慰道:「玉兒不過是回京城家中,又不是回蘇州老家了。老太太要是想我了,派人來說一聲,我巴巴的就來了。
老太太這副樣子,知道的說您是捨不得玉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厭棄我了。」
「我看誰敢亂嚼舌根。」賈母摩挲著黛玉的後背,「好了,跟你老子去吧。不然那個孽障看見了,又要鬧了。」
黛玉俯身拜了幾拜,含淚而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