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殿試

2026-06-01 02:01:33 作者: 半囚居主人
  泰和八年三月十五日。

  東方微曦,陳默辭別賈政等人,騎馬前往皇城文華殿。

  至皇城外下馬,將韁繩交給林逑兒,步行進入皇城。晨光漫過殿宇的斗拱飛檐,文華殿內外儀仗肅整,禁軍按刃而立。

  陳默領新科會試中試舉子,立於殿外。年輕的會元甚是扎眼,短短一會兒功夫,就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掃過自己。

  搜檢畢,依序魚貫進入文華殿,泰和帝升座,宣禮官高呼:新科舉子行禮!

  陳默領銜對御座行三叩九拜之禮。

  直到此刻,陳默才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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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我竟然走到這一步了嗎?」

  御座高踞殿上,案幾分列東西,筆墨硯紙俱已齊備。眾考生入座,內侍分發考題。

  陳默打開一看,上寫著:「外有東虜窺遼,東南有倭寇肆虐,財用日竭,民生凋敝。

  欲安內攘外,整飭吏治,疏通財賦,固結人心,何以行之?

  文武分途日久,將士離心,何以融通任使,共扶社稷?

  其悉心敷陳,毋事空言。」

  殿試題目與策論大同小異,陳默見了正要下筆。

  就聽御座上泰和帝說道:「不拘文章好壞,只論策略是否有效,來定一甲。殿試不行黜落,眾考生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泰和帝的聲音透著疲憊。

  禮儀官已教過眾考生面聖禮儀,眾考生聽了,與八位閱卷官,齊齊起立,躬身行禮,「謹遵聖諭。」

  重新落座之後,陳默開始醞釀。

  思慮片刻之後,筆走龍蛇,文不加點,一篇雄文,一揮而就。

  文曰:「臣聞帝王御世,必以安內攘外為經;社稷圖存,要以拔擢賢才為緯。

  今東虜窺伺遼左,倭寇蹂躪東南,兵連歲久,帑藏日空,吏治頹弛,民生凋敝,文武睽隔,將士離心。

  陛下求策於芻蕘,臣敢竭愚誠,條陳四要,以答清問。」


  陳默沉浸文章之中,全然不知泰和帝已然走下御座,悄然到其身後。

  泰和帝見其字,已然頷首,見其文,仿佛六月天喝了一碗冰鎮木犀湯,周身毛孔無不舒爽。

  首輔沈泉示意內侍請泰和帝升座,他也擺手不理。

  已降為禮部主事的李清,氣得吹鬍子瞪眼,心中已然下定決心,殿試之後,定要犯顏直諫。

  本來皇帝受了朝拜後就要起駕迴鑾,等八名閱卷官定好前十,再請皇帝升座御覽,勾出一甲,狀元、榜眼、探花名次。

  帝王離座,於禮不合。若有閱卷官揣測聖意,豈非授人以柄?

  李清也是識大體的,絕不會擾亂春闈,可那顆留名青史的心,卻早已蠢蠢欲動。

  泰和帝不知等會將要承受李清的暴風驟雨,越看陳默的文章越是喜歡。禁不住心中默默讀了出來:

  「一曰肅吏治以固結民心……嚴考成之典,歲課墾田之數、弭盜之績、撫字之效,分別殿最,陟黜必公。禁苞苴之私,絕請託之弊,汰冗役而清蠹弊,使德澤下達於氓庶。民心既固,則邦基自安,雖有外患,無內潰之虞。」

  「二曰厘財賦以充裕軍國……宜核核兵籍,汰老弱虛冒之卒,以節冗餉;停不急之繕造,省內廷之浮奢,以惜公帑。鹽法之弊,在於勢豪壟斷,當嚴官督商銷之制,重緝私之令,使課稅充盈。

  西北曠土,募流民耕墾,大興屯田,以實邊儲而紓漕輓之困。釐革漕政浮耗,禁沿途侵克,俾糧艘直達京營。財用既紓,則軍需無匱,民力不疲。」

  「三曰慎邊防以禦侮保疆……」

  「四曰融文武以振作軍心……」

  「臣愚以為,天下之患,不在寇虜之鷙,而在紀綱之弛;不在財用之匱,而在綜理之疏。誠使吏治清、財用裕、邊防固、文武和,則內患潛消,外侮寢息。

  伏願陛下斷自宸衷,力行更化,毋惑浮議,毋憚更張,則中興之治,指日可待。臣草莽愚陋,昧死上陳,伏惟陛下垂鑒。」

  陳默寫完,檢查一遍,正要謄抄,不防背後伸出一隻手來,將那捲子奪了去。

  陳默大吃一驚,還以為自己犯了忌諱,要成科舉以來,首個被黜落的會元了。


  回頭望去,一身明黃晃了他的眼睛,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耳畔傳來皇帝低語,「愛卿勿驚,卿之文章,朕深愛之。」

  李清幾乎忍無可忍。

  沈泉早已離座,來至泰和帝身後,輕聲恭請,「臣請陛下離場。」

  泰和帝訕訕笑了兩聲,悻悻放下陳默考卷,起駕離了文華殿。

  陳默舒了口氣,正要繼續謄抄,無意間對上沈泉冰冷的目光。

  心中暗道:「這老倌莫非有病?這樣看我做甚?」




  大周朝承明制,殿試只彌封糊名,並不抄硃卷,所以一手好字就至關重要。

  陳默謄抄得格外認真,不足一千字的文章,差不多用了一個時辰。

  檢查一遍,確定謄正無誤後,交給受卷官登記,受卷官核驗無誤,陳默出了文華殿。

  此時日正當中,方到午時。

  出了皇城,身邊方有市井煙火氣。

  林逑兒坐在道旁樹蔭下打盹,陳默叫了兩聲,他才迷迷糊糊睜開雙眼。

  見了陳默先是一喜,「皇帝老兒可曾點了默哥兒做狀元?」

  陳默哭笑不得,「哪有這般快,少說也要等一兩日。狀元的話,你莫再提,免得別人笑我們輕狂。」

  林逑兒從樹上解開馬的韁繩,笑道:「老爺是探花,他說你文章蓋世,豈能有假?」

  陳默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奇道:「我怎不記得老師說過什麼文章蓋世的話?」

  「沒有嗎?」林逑兒疑惑道:「許是我記錯了。」

  兩人喝了一聲「駕」,兩匹馬兒,一前一後沖了出去。

  「韓愈文章蓋世,謝安情性風流。」這是林如海閒暇時誦的前人之句,林逑兒這夯貨,卻誤以為說的是陳默。

  這段時間沒少在榮國府下人面前吹噓,現在發現鬧了烏龍,有些心虛的落後陳默一個身位。

  要是平時,他定把陳默拋得遠遠的,以顯自己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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