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畢,照心幻境裡陷入了深沉的寂靜。
林錦弦孤零零地站在宗門廢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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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頰上還掛著淚痕。
剛才脫口而出的那番狠話,沒傷到別人,倒先把自己扎得鮮血淋漓。
她其實只是憋得太久了,想找個宣洩口。
可話剛落地,後悔的情緒就如潮水般漫了上來。
要是小陳真的只是一道影子呢?
要是他因此直接銷號跑路、再也不回來了怎麼辦?
這哪裡是在質問,分明是親手把唯一能拽住她的那根救命稻草給斬斷了。
但驕傲如她,是絕不可能先低頭的。
林錦弦咬著下唇,倔強地盯著虛空。
識海深處,陳諾陷入了自省。
他突然發現,「第二意識」這個擋箭牌,被自己用得太理所當然了。
起初是為了防備女魔頭翻臉,後來純粹是發現這身份好用。
平時插科打諢、指手畫腳都沒心理負擔。
反正不用去承擔「兩個人」之間該有的羈絆與責任。
陳諾自詡是在保護她,是個合格的救贖者。
但他忽略了一點。
那個成天陪她拌嘴、帶她經歷各種各樣的新鮮事情、永遠都在支持和鼓勵她的小陳,如果到頭來只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夢……
這種所謂的「在乎」,對林錦弦來說比殺了她還殘忍。
沉默被拉得無限漫長。
就在林錦弦的虛張聲勢快要破繃時,陳諾終於開口了。
收起了平時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嗓音溫和卻極其認真。
「弦寶。」
「這件事,我騙了你。」
林錦弦心頭一顫,整個人僵在原地,卻硬忍著沒打斷他。
陳諾深吸了一口氣,語速放慢。
「我不叫小陳,也不管什麼第二意識的事。」
「我叫陳諾。」
「是個有血有肉、真實存在的人。」
聽到這句話,林錦弦嗓音乾澀地道:「所以……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陳諾沒有躲避。
「又寸。」
「但只有這件事騙了你。」
他停頓片刻,一字一頓地道:「實際上,我在乎你,比現在的任何人更甚。」
畢竟.....能不能保住格調全看你了啊姐姐!
這記直球打得猝不及防。
林錦弦內心空洞流血的地方,竟然慢慢開始生長出血肉。
但她實在不擅長應對這種場面,乾脆把臉一板,擺出琉璃魔女的架勢。
「那你人在哪呢?」她咬著牙逼問:「到底是什麼修為?憑什麼能控制我的身體?」
陳諾坦然回應:「抱歉,現在還不能全部告訴你。」
林錦弦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去。
「真不是防著你,」陳諾趕緊順毛:「我自己也有很多事還沒弄清楚。」
「我要是信口胡謅,以你的性子肯定會滿世界找我。我可不想讓你去趟那些,連我都看不透的渾水。」
林錦弦被噎住了。
本來一肚子的無名火,愣是發作不出來。
但堂堂魔女豈是那麼好拿捏的?
她往前跨出一步,對著虛空冷笑:「行,那你老實交代,接近我到底圖什麼?」
陳諾條件反射般喊冤:「當然沒有,我陳某才不是那種人!」
林錦弦眼神瞬間降溫:「竟然沒有?」
「蛤?「
陳諾直接卡殼了。
這特喵劇本不對叭?
女魔頭步步緊逼,語氣里酸味瀰漫:「沒圖我,那你圖誰?「
「那個胸大無腦的柳夢瑤?還是那個只知道盯著你看的沈聽瀾?難不成圖你那個『凡人朋友』?!」
「......不是姐妹?」陳諾倒吸一口涼氣,這才反應過來。
這分明是醋罈子翻了,占有欲在作祟啊!
「打住打住,」陳諾頭皮發麻:「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趁人之危占你便宜。」
林錦弦油鹽不進,嗤笑一聲:「裝什麼裝,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陳諾徹底沒轍了。
林錦弦執拗地追殺道:「你敢說你無所求?那你幹嘛一次次跑回來多管閒事?」
「幹嘛非要在別人撐不住的時候,跳出來說那些……讓人心煩意亂的廢話?」
似乎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她拔高了音量。
「別拿什麼善心糊弄我。小陳,我不信這個。」
事到如今,她還是在叫這個稱呼。
陳諾沉默片刻,索性直接攤牌:
「我圖你好好活著。」
林錦弦呼吸頓時一滯。
「就這?還有呢!」她紅著眼追問。
「圖你可以擁有更加幸福美好的人生。」
「繼續編!」
「圖你願意信任我。」
林錦弦睫毛一顫,緊握的手無聲地鬆開了。
陳諾嘆了口氣,就像是認栽了似的:「說白了,我就是想當你心裡最特別的那個人。」
廢墟里的風停了,時間仿佛被拉長了無數倍。
就在陳諾以為自己翻車了的時候,忽然飄來一聲傲嬌的吐槽。
「油嘴滑舌,死渣男。」
林錦弦忽然發覺,自己的耳根子紅透了,燙得厲害。
半空中的幽白燈火驀地閃爍。
寧清歡的虛影沒出來當電燈泡,但幻境的運轉並未停止。
廢墟景象如水波般褪去。
一條由白骨和鮮血鋪成的漫長道路,橫在了林錦弦腳下。
路的盡頭空空蕩蕩。
沒有師尊的叮囑,沒有師姐的笑臉,更沒有一盞為她而留的燈。
這就是她給自己安排的劇本:復仇,然後孤獨地腐爛。
幻境在無聲地質問她:如果失去了仇恨,你是否還有活下去的理由?
林錦弦凝視著前方的血路,眸光微微有些動搖。
「報仇是天經地義的事,」陳諾的聲音適時傳來:「但你這輩子,總得為自己活一回。」
「你要是死了,我會很難過。」
「你若有一天真的站到我面前,我會親口再說一遍——我在乎你。」
林錦弦聞言,看向腳下那條刺骨的血路,不再彷徨。
她握緊了手裡的淨世琉璃燈。
這位不可一世的女魔頭揚起下巴,對著虛空淺笑嫣然。
「行,那我就勉為其難,先不死給你看。」
話音剛落,「嗡」的一聲輕鳴。
演武場上空,第二盞幽白燈火應聲點亮。
照心試煉,完美通關!
沒給兩人膩歪的時間,周遭空間再次像打碎的鏡面般重組。
「第三照,照道。」寧清歡宛如九天梵音的話語落下。
整個世界被一分為二。
左邊,是一條猩紅刺目的血路。
道路兩旁全是手下敗將的屍骸,盡頭站著一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紅衣魔女。
那魔女正因為血煞反噬,生機斷絕,化作一具冰冷白骨。
右邊,則是一條鋪滿清輝的琉璃長階。
踏上這條路,不僅能洗白一身戾氣,還能修復道基,直指大道飛升的終點。
這是最直白的二選一。
但陳諾卻罕見地閉了麥。
自己的道,還得自己去走。
林錦弦站在岔路口,看著左邊那個慘死的幻影。
她當然清楚血煞訣的代價,只是以前她不在乎。
但現在她剛接了「先不死」的口頭契約,自然不能倒在半路。
她轉頭望向右邊的淨世清輝。
腦海里,陳諾那句「你可以成為那輪孤高的明月」,一直在反覆迴響。
林錦弦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眸。
她沒有踏上左邊的血路,也沒有立刻奔向右邊的清輝。
林錦弦右手一揮,一柄血色長劍憑空凝現在掌心。
「那幫偽君子,我一個都不會原諒。」
她掃視著滿地虛幻的屍骨,聲音冷如寒冬。
緊接著,林錦弦將長劍一轉,劍鋒上映出她那雙清澈決絕的眼眸。
「但從今往後,我的劍,只由我自己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