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里靜悄悄的。
陳諾沒出聲,只是不緊不慢地朝內圈走。
他知道林錦弦在等。
等一句憐憫式的的「你說得對」,或者一句自以為是的「你不該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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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可惜,陳諾並不是那種聖母心作祟的傢伙。
他和林錦弦,和世界上的每個人一樣,都經歷過形形色色的悲歡離合,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
他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沉默一路蔓延,直到內圈的第二道哨關。
守關的律法司吏員驗過令牌,陳諾進入那層泛著漣漪的靈光屏障,終於開口了。
「仇當然要報。」
陳諾語氣溫和而平靜。
「但弦寶,只靠殺戮,真的......就能抵達你所期望的結局嗎?」
林錦弦冷笑出聲:「是嘛,你好像很懂的樣子。」
「我不懂。」陳諾老實搖頭,語氣卻很篤定。
他停下腳步,偏頭看向鎮脈井的方向。
那裡的血色靈霧正像煮沸的開水一樣翻湧。
「這十二年,你殺掉了多少人?」
林錦弦沒答話。
「那些人里,有幾個是當年拍板滅你滿門的真正黑手?」
識海依舊聽不到任何回聲。
於是陳諾繼續往前走,聲音在風中飄散。
「真正該死的高居廟堂,享受著資源和信徒。而你殺的,只是一茬接一茬的消耗品。」
「你到底想說什麼?」林錦弦的聲音極其壓抑。
「我想說,復仇也得講究個基本法。」
陳諾嘆了口氣:「亂殺一通,只會逼出更多的『琉璃魔女』,和更多發瘋的『邵奇』。」
「那你讓我怎麼辦?」
這話脫口而出的瞬間,林錦弦自己先愣住了。
堂堂魔門聖女,被追殺了十二年都沒服過軟,什麼時候輪到問別人「怎麼辦」了?
就算......這是所謂的「第二意識」,也應該絕無可能。
陳諾察覺到了她的這絲動搖,繼續道。
「你現在這處境,不僅開口沒人信,連呼吸都是錯的,對吧?」
「……廢話。」
「呵呵,那不妨大膽一點。弦寶,既然他們不聽,乾脆就別費勁解釋了。」
陳諾找了塊突出的岩石坐下,看著夜空下,遠方那條璀璨的靈光長河。
「我們來將這份不甘和憤怒,編織成繩索,攀上那孤高的雲端吧。」
「那個高懸於夜空,不被風挑逗,不為雨唾棄,不受燕雀喧擾,遙遙散發皎潔光芒的地方。」
「當你成為眾人觸不可及的明月,便不會在意地上映出的影子。」
識海里安靜了好幾秒。
「嘴上說得輕巧。」林錦弦忍住心裡莫名的悸動,悶悶地小聲嘟囔道。
陳諾聳了聳肩,拋出了艾老的終極真理。
「總之我說白了,一切恐懼和委屈的根源,都是火力不足。」
「……」
林錦弦破天荒地沒懟他。
還真是,還真對。
過去的十二年,她活得像一台復仇機器。
仇人砍一個少一個,她的求生欲卻越來越薄弱。
可現在,這傢伙竟然告訴她:你要成為那輪孤高的明月......
「走了走了。來這一趟,咱們可不是給律法司打白工的。」陳諾站起身,語氣難得正經起來。
「淨世琉璃燈連續異動,甚至銘文都亮了。咱們不放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要是真能離宗門的秘密更進一步,修為上很可能大有精進……」陳諾輕聲開口:「弦寶,我們就有機會做到剛才所說的那一切。」
林錦弦的呼吸聞言一滯。
《琉璃血煞訣》是用壽元換天賦的頂級氪命功法。
她以前根本無所謂,反正報完仇就準備一了百了。
可現在,琉璃魔女恍然間發覺她已經變了太多。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唄,我還能攔得住你?」
依舊是魔女式的傲嬌。
……
鎮脈井附近,明明時值夜晚,卻一片燈火通明。
這次不光是琅琊宗,正道聯盟的各路神仙都來湊熱鬧了。
畢竟遠古遺蹟牽扯眾多機緣,誰都想趁機摻和一腳。
陳諾剛靠近人群,就被三股互相較勁的氣場糊了一臉。
「血蓮教妖孽作祟,定當斬草除根、格殺勿論!誰要是有異議,先問問我手裡的劍答不答應。」
說話的青年一身青白劍袍,長身玉立。
此人是玄霄劍閣的代表,賀知鋒。
此刻他劍氣環繞全身,跟個刺蝟似的。
「賀道友,私以為局勢並不明朗。現在下定論,恐怕為時尚早。」
接話的是個高冷女修,手裡握著個羅盤外形的精緻法寶,眼神如寒煙秋水點過鎮脈井。
這位是太微道宮的沈聽瀾,有點理工科直女的感覺,比較專心於陣法的研究。
角落裡還蹲著個奮筆疾書的書生,下筆速度簡直揮出了殘影,叫天天趕稿的陳掌柜都心生敬意。
他來自歸藏書院,名叫聞人述。
他抽空瞥了陳諾一眼,估摸著是在給在場所有人記在小本本上了。
嚴守心背著手站在正中央,看著這群神仙鬥法,冷不丁地敲打了一句。
「上頭正密切關注此地事宜,諸位最好管住自己,莫要誤了正事。」
聞人述的筆尖頓了半晌,然後頭鐵地繼續狂寫。
陳諾則是抱著胳膊縮在邊緣吃瓜,清秀路人臉藏在兜帽下,十分不起眼。
就在火藥味快兜不住的時候,一道溫潤如玉的嗓音強行切入。
「諸位遠道而來,琅琊宗上下感激不盡。」
秦牧衡從人群後方踱步而出,白袍廣袖,嘴角的弧度精確到毫米級。
他先給嚴守心見禮,又面面俱到地照顧了另外三家。
「密雲山分壇理應由我們承擔主責。但靈脈是天下人的靈脈,琅琊宗絕不獨行其道,願與諸位共進退。」
這話一出口,男綠茶氣息撲面而來。
味大,無需多言。
賀知鋒冷哼一聲沒搭理他,沈聽瀾微微點頭,聞人述繼續狂寫。
陳諾正瞧著樂子呢,識海里的女魔頭開口了。
「小陳。」
林錦弦輕聲喚道。
「怎麼了?」陳諾眨了眨眼。
「盯緊這個人。」
陳諾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秦牧衡依舊白衣勝雪,笑得春風化雨。
「天元四百一十八年。」
林錦弦的聲音慢條斯理,像是在雕刻一塊墓碑。
那是琉璃宗被滅門的年份。
「宗門失守後,有七個重傷瀕死的外門弟子逃進了凡人村落。
「他們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只求能保住性命。」
「結果,一個穿白衣的年輕人敲開了他們的門。」
「他自稱遊方醫師,笑得像個菩薩,說吃了他的藥就能活命。」
林錦弦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
「那幾個愣頭青信了。」
「結果藥一下肚,不久後便身中劇毒,靈力也被徹底封死。「
「第二天一早,琅琊宗和玄霄劍閣的劍就架在了他們脖子上。」
陳諾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可笑的是,秦牧衡就站在村口,白衣不染一絲塵埃。」林錦弦一字一頓,字字泣血。
「他說......」
「魔性未淨,理當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