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使心中對自己長官的愈加崇拜。
『嚴大人,你那雙眼睛究竟看到了多遠?』
他立刻將手裡的長槍下壓,槍尖偏離了正對陳諾的位置。
事實上,嚴守心早就料到了清燈客會過來。
副使從腰間取出一張帖子,展示給陳諾看。
「嚴巡察有令,清燈客若至,請即刻前往密雲山分壇。」副使語氣鄭重。
陳諾微微頷首:「有勞。」
副使深吸一口氣,側身引路。
兩人往外走去,快出駐地時,副使腳步慢了半拍,像是在腦子裡組織語言。
「道友,有句話提前知會。」
「請講。」
「密雲山名義上歸琅琊宗所轄,」副使目視前方,斟酌著說道:「到了那邊,律法司說話也得顧忌分寸。嚴巡察縱使心如明鏡,奈何有些事情沒法擺在檯面上講。」
陳諾笑了笑:「我知道了,請放心吧。」
副使不再多言,抬手喚出一柄飛劍,陳諾亦然。
兩人一前一後破空而去。
……
密雲山的輪廓在月色中越來越近,陳諾借著飛行的間隙,在識海中低聲開口。
「弦寶,呃,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你覺得我會緊張?」林錦弦的聲音冷淡。
「畢竟是琅琊宗的地盤。」
「哼,我來回進出無數次,沒覺得有什麼。」她故意嗆了陳諾一下:「倒是你,可別露餡啊。」
陳諾在心裡暗暗感慨。
不愧是女魔頭,還是太有操作了。
「放心,」陳諾嘴角揚起弧度:「我又不是真的去砸場子。」
「你最好不是。」
識海中安靜了片刻。
副使在前方微調方向,指向密雲山東側的一片開闊谷地,同時簡短地說了下了最新情況。
「血蓮教這些天動作很大,不再藏著掖著了。鎮脈井外層大陣連續遭受血紋反噬,靈脈的污染已經蔓延到了地表。」
「琅琊宗什麼態度?」陳諾問道。
「以『協防護脈』為由接管了分壇外圍。」
副使語速極快:「少宗主邵奇親自坐鎮,大長老親傳弟子秦牧衡負責統籌各方,外事堂執事羅敬山調配內外人手。」
「這可不像只是協防的做派。」陳諾一針見血。
副使沒否認,只是叮囑道:「總之一切小心。」
……
密雲山分壇出現在視野中。
陳諾第一眼看見的,是漫山遍野的劍旗。
鐵灰色的旗幟插滿了山腰,每一面都繡著琅琊宗的劍紋,隨著夜風飄揚。
巡邏弟子三人一組穿梭其間,腰間法器的靈光此起彼伏。
半山腰處,層層疊疊的陣光像活物般蠕動。
而在更遠處的鎮脈井方向,隱隱有血色靈霧翻湧,仿佛大地深處蟄伏著一頭喘息的巨獸。
「琅琊宗倒是會挑地方。」林錦弦冷冷開口:「一個分壇,修的如此大費周章。」
「這邊的機關我都很熟,因為......全是踩著它們一路走來的。」
她說得輕描淡寫,陳諾捕捉到了一絲寒意。
那是被全世界排斥、無處可去時的片刻孤獨。
陳諾嘆了口氣,莫名為此感到心疼。
「那今天咱們格局打開,直接反客為主。」他聲音平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錦弦沉默了一瞬。
接著,識海里響起了一聲短促的嗤笑。
「小陳你這傢伙,倒是挺會給人添堵。」
……
戰帳設在鎮脈井外五百丈處的平台上。
帳簾一掀,嚴守心正端坐在案後翻閱卷宗。
一身灰袍布衣,眉間擰出皺紋,氣質上不怒自威。
看見斗篷身影,老人放下卷宗,抬了抬手。
副使識趣退下,帳簾穩穩落下。
「你來了。」嚴守心語氣很隨意,像是在招呼一個約好喝茶的老友。
陳諾拱手:「嚴老,叨擾了。」
嚴守心沒接這句客套,直接起身走到帳門處,掀開一角往外掃了一眼。
確認無人後,他才轉身,眸光深邃地看著對方。
「你是我請來驗查血蓮教手段的客卿,對嗎?」
陳諾眨了眨眼,頓時領悟用意:「哦,對的對的。」
「嗯,那就麻煩你了。」嚴守心重新坐回案後,從袖中摸出一枚赤銅色的臨時通行令,推到桌沿。
「憑此令進出鎮脈井內圈,外圍琅琊宗的人管不著你。」
陳諾接過令牌揣進袖中,順口問:「他們知道我來?」
「只是知道有這麼個人。」嚴守心嗓音沙啞。
「那就夠了,讓他們自己猜去吧。」陳諾笑道。
正要拱手告退,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步履張揚,帶著大宗門弟子特有的傲慢節律。
帳簾被人從外面一把挑開,三個人大步走了進來。
為首的男人約莫二十七八,面容冷硬,劍眉入鬢。
腰間一柄青鋒劍連鞘帶穗,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他渾身透著股剛被打磨出來的銳氣,目光匆匆掠過陳諾,卻有著極強的審視意味。
這便是琅琊宗少宗主邵奇。
他身後站著個面如冠玉的青年,笑容溫雅守禮,應該就是那個秦牧衡了。
最後一個體型敦實的中年人落在末尾,表情恭順,名叫羅敬山。
「嚴巡察。」邵奇率先開口,語氣不冷不熱:「鎮脈井的封陣剛才又震盪了一次,我來問您那邊的預案。」
嚴守心沉穩應答:「預案照舊,內圈由我的人頂著,外圍煩請琅琊宗繼續協防。」
邵奇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到了陳諾身上。
他停了兩息,問道:「這位是?」
「之前提過的,我請來的客卿。」嚴守心面不改色:「她有很強的推演法門,會是我們的得力幫手。」
邵奇沒再追問身份,往軟席上一坐,吐槽起了血蓮教最近的所作所為。
他越說越亢奮,表情也越來也悲憤,最後直接開起了地圖炮:
「當年琉璃魔女殺我親人,屠戮無辜,逆天下之大不違!」
「血蓮教也好,琉璃宗也罷......魔道中人為非作歹,禍亂人間。無論手段再怎麼變化,本質都是蛇鼠一窩。」
「我邵奇,絕不容忍此等蟲豸在琅琊宗的地盤上撒野!」
帳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秦牧衡適時輕咳一聲:「少宗主,這裡沒有魔道的人,你可以稍微冷靜一點。」
「我當然沒針對誰。」邵奇強硬地打斷他,目光又盯向陳諾的方向:「只是提醒一句,密雲山是正道之地,請來者自重,切莫心生歹念。」
說完,他起身就走。
秦牧衡沖陳諾歉意地笑了笑,羅敬山則低著頭跟了出去。
帳簾落下。
嚴守心嘆了口氣:「少宗主年輕氣盛,別放心上。」
陳諾笑著搖頭:「理解,年輕人嘛,總得有點稜角。」
一行人出了戰帳,迎面撞上山風。
陳諾跟著往內圈方向走,步履從容。
識海里,林錦弦終於出聲了。
「琅琊宗追殺我的人很多,死在我手裡的也不少。」
女魔頭語氣冷若冰霜,像在陳述一個別人的故事:「他說的親人是誰?」
「我覺得倒不是那麼重要了。」陳諾抿著唇,搖了搖頭。
許多事情,是很難直接分出個是非對錯的。
識海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當林錦弦再次開口時,聲音里的溫度已經徹底凍結,但那股鋒芒並不是衝著陳諾去的。
「那他就該去問,這些狗屁的正道憑什麼向琉璃宗揮出屠刀。」
「而不是高高在上審判我,為什麼沒有伸著脖子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