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聽完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他的憤怒很少會直接表現出來,只是在心裡醞釀著,將這份情緒,轉化為可以解決的實際方案。
陳諾站起身來,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投向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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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衡就站在陣盤前,白袍袖口疊得一絲不苟。
他沒急著發表高見,而是十分紳士地側了半步,把陣盤最清晰的視野讓給沈聽瀾。
這一手進退有度,茶藝渾然天成。
「沈道友,這三處反噬點的數據,我已讓羅師兄核實過了。」秦牧衡嗓音溫潤。
語速拿捏得剛剛好,確保在場都能聽清他的發言。
「東崖血紋密度最高,南渠次之,西陣眼居於最後。若先穩住這三處,至少能保內圈不亂。」
末了,他又補上一句:「當然,最終的陣路推演,還得看太微道宮的判斷。」
陳諾在角落裡吃瓜,心裡暗自搖頭。
這話術拿捏得確實漂亮,先拋結論定調子,再把皮球踢給對方。
看似是尋求意見,實則早就定了基調。
羅敬山作為合格捧哏立刻跟上:「我說秦師弟高見!這幾處近日反噬最凶,屬下已在外圍加固了兩層。」
邵奇靠在帳柱上,臉色冷得能刮下霜來。
這位少宗主顯然極度反感秦牧衡的做派,但盯著陣盤上標紅的三個點,確實挑不出毛病。
「那就按這個來。」邵奇甩下這句話,轉頭就走。
主打一個眼不見心不煩。
秦牧衡微微一笑,趁機將陣圖往沈聽瀾那邊推了推。
「沈道友若有疑慮,隨時可調閱分壇的靈脈波動卷宗。」
沈聽瀾根本沒接那份圖。
她的視線全落在手裡的羅盤上,蔥白指尖在三個點之間來回丈量。
「你的判斷依據是什麼?」她突然開口。
秦牧衡的笑容卡殼了一瞬:「呃...呵呵,自然是綜合各方經驗。」
「是反噬方位?血紋濃度?還是靈脈流向?」
沈聽瀾終於抬眼,清冷的眼眸里沒有任何多餘情緒。
但這靈魂三問,直接把門外漢秦牧衡的底褲都給扒了。
幸好秦牧衡的表情管理非常過硬,半息後便恢復如常。
「三者皆有。前線瞬息萬變,有時候經驗比死板的數據更靠譜。」
「經驗不能代替陣路推演。」
沈聽瀾冷淡地丟下這句,又低頭跟羅盤死磕去了。
這大概就是「理科女學霸」的做派吧,覺得話題沒有繼續探討的價值,就直接無視。
秦牧衡維持著溫雅的站姿,實則懊惱不已。
陳諾看到他破防,反而覺得舒心。
「弦寶。」陳諾在識海中輕聲呼喚。
「幹嘛?」女魔頭嗓音平靜。
「這三個反噬點,你怎麼看?」
林錦弦冷笑一聲:「太乾淨了。」
陳諾挑了挑眉。
「血紋反噬可不像小孩子玩泥巴。」林錦弦畢竟也是修仙高材生,發言鞭辟入裡。
「靈脈被毒粉侵蝕,氣機紊亂絕對是無序的,怎麼可能剛好分布在三個絕對對稱的位置?」
「除非……是有人捏造好,故意擺給別人看的。」
陳諾在心裡默默點了個贊。
不愧是我家弦寶,這波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了。
……
嚴守心不知何時溜達著來到了陳諾身側。
老爺子也沒看他,只是隨手從袖中摸出一塊灰白色的符片遞過來。
「沉燈渡那邊的東西。」嚴守心壓低嗓音。
陳諾順手接過。
入手微涼,邊緣殘留著極其細碎的粉末,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灰白色。
那是臭名昭著的靈紋毒粉。
「老夫查了三天,硬是沒摸清它到底從哪條路滲進的密雲山。」嚴守心盯著遠處的血霧,嗓音發沉。
「但有一點能肯定,這批毒粉的量很大,絕不只是沉燈渡運來的。」
陳諾捏著符片,指腹在粗糙的紋路上輕輕摩挲。
「嚴老,稍等片刻。」
嚴守心深深瞥了他一眼,沒廢話,點點頭。
陳諾轉過身,將身形隱入暗處,背對人群。
指尖貼住符片表面。
【溯影】,啟動!
空氣頓時盪開無聲的漣漪。
周遭的喧囂瞬間褪去,光線暗沉,時間軸開始倒轉。
最終定格在兩天半前的深夜。
密雲山分壇西北角,一條早廢棄的排濁暗渠。
腐臭味混合著水汽撲面而來,石壁上爬滿滑膩的青苔,雜草足有半人高。
但在這樣一個人跡罕至的死角,兩道黑影正像做賊一樣蹲在溝渠口。
左邊那個披著琅琊宗外務堂的灰袍,右邊那個蒙著面,腰帶上掛著血蓮教的牌子。
灰袍弟子四下張望,從儲物袋裡掏出兩隻密封的陶罐遞過去。
「上面發話了,這批貨兵分兩路。」他壓著嗓子,語速極快。
「一半死命往東崖、南渠和西陣眼撒,量必須足,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蒙面人接過陶罐:「那另一半呢?」
「順著這條廢舊暗渠直接送進內圈!律法司那群人只看新地圖,根本查不到這兒。」
蒙面人掂了掂陶罐:「那靈脈內圈的封禁怎麼說?」
「秦公子自有妙計。」灰袍弟子站起身,彈掉褲腿的泥灰。
「你只管送貨。讓那群正道傻子去守吧,所有人都盯著明面,咱們這波直接偷家。」
陳諾果斷關掉【溯影】。
他此刻眼神清明,甚至有點想笑。
還真是老母豬戴胸罩——一套又一套啊。
他轉過身,將符片塞回嚴守心手裡。
「嚴老,這玩意兒的來路,可比您老想的近多了。」
嚴守心目光深邃如海,硬是把追問咽了回去。
……
陳諾沒再多言,轉身溜達到陣盤旁。
沈聽瀾仍在蹙眉盯著那玩意兒,指尖在三個反噬點上反覆比劃。
這位陣法天才直覺很敏銳,隱約察覺到了邏輯漏洞,但推演了幾次就是死活卡在切入點上。
陳諾悄無聲息地走到她斜後方,隔著剛剛好半步的最佳社交距離,緩緩開口。
「沈道友。」
沈聽瀾頭都沒抬,古井不波地應道:「何事?」
「如果布陣的人,是故意讓這三處地血紋顯現,乃至於紅到發紫呢?」陳諾面不改色,仿佛只是隨口探討一道高數題。
「你說啊……真正該查的,會不會反而是那些氣機被抹平的死角?」
沈聽瀾撥動羅盤的纖細手指瞬間懸停。
她愣愣地眨了眨眼,清冷的眸光掠過陳諾兜帽下,那半張輪廓分明的側臉。
隨後狂熱地扎回羅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