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守心盯著半空中的身影,久久未發一言。
元嬰期的神識像一張兜天蓋地的大網,可對面那人偏偏立在網外的縫隙里。看得見輪廓,卻摸不透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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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轉站在安崖城的沉燈渡。」
陳諾先開了口,語氣波瀾不驚,像是不在意對方的試探:「不過最需要盯著的,還是咱們這兒的靈脈。」
嚴守心眼皮稍稍跳了一下:「你有證據?」
「您親自去沉燈渡走一趟,比我在這費一百句口舌管用。」陳諾雙手抱臂,衣袂在夜風中飄蕩。
「那裡有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道友倒是講的天衣無縫。」嚴守心低頭,視線掃過腳邊那口黑鐵長匣。九根血紋釘散發出的猩紅脈動,在靜謐的夜裡顯得尤為刺眼。
他緩緩抬頭:「所以你圖什麼?」
這已經是今晚的第二次盤問。
陳諾微微歪頭,寬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容,笑意輕快。
「嚴老,這世上的事,不是非得放在天平上稱個輕重的。」他語氣鬆弛得要命,「我不站血蓮教,不站琅琊宗,也不是王室養的狗。」
「那老夫屬實想不通了。」嚴守心聲音發沉,直直盯著眼前人:「既非官差,也非私仇,你一個來路不明的散修,憑什麼趟這渾水?」
夜風裹挾著密雲山深處的松濤聲灌入林間,嗚咽作響。
陳諾沉默了兩息。
「嚴巡察。」他換了個稱呼,剛才那種閒散的調侃被收斂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認真。
「靈脈要是被弄廢了,最後買單的不是琅琊宗,也不是你們律法司。」
「是那些靠著一點靈脈資源,在這世道里苟延殘喘的萬千普通修士。」
「我站天下蒼生這一邊,這理由夠了嗎?」
話音落下,空氣里安靜了足足好幾秒。
嚴守心打量他的目光徹底變了。
不再是高位者審視犯人的銳利,更像是一種平等的掂量。
若是別人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他就直接無視了。
可這「清燈客」貌似真的別無所圖。
「最後一個問題。」老人緩緩開口,嗓音比之前柔和了幾分:「你為何相信律法司?」
陳諾搖了搖頭。
「我從來沒相信過律法司。」他微微拱手,姿態從容灑脫:「我只是敬仰嚴巡察的為人。」
嚴守心身形一頓。
這話既是恭維,也是明晃晃的提醒。
你嚴守心這三個字的分量,就是我把證據交出來的唯一理由。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終點頭。
「好,老夫記住了。」
「那就有緣再見。」陳諾沒再囉嗦,袖袍朝夜色中輕輕一拂,腳下飛劍破空而去。
身影即將融入墨色天幕的剎那,嚴守心在背後叫住了他。
「清燈客。」
陳諾側過頭。
「醜話說在前頭,老夫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人。」嚴守心彎腰拾起長匣,聲音渾厚:「你若騙我,後果自負。」
「安啦安啦。」陳諾的聲音已經飄遠,在山谷間盪開回音。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
陳諾御劍而行,像一道劃破天際的流星,直奔安崖城。
視網膜上的紅字正在跳動。
【剩餘控制時間:2小時41分鐘】
「得加快速度了。」陳諾在心裡默默估算著路程。
就在這時,安靜多時的林錦弦終於捨得出聲了。
「正事辦完了?」女魔頭的語氣涼颼颼的。
「差不多吧,剩下的就交給嚴老頭髮揮了。」陳諾打了個哈欠。
「那你是不是得去哄你的寶貝大小姐了?」
怎麼又是這樣陰陽怪氣的......
好在陳諾已經熟悉對方的脾性。
「工作需要嘛,人家畢竟是咱們的投資方,總不能讓金主媽媽既掉錢又掉淚吧?」
「油嘴滑舌。」
「弦寶,你這是在吃醋嗎?」陳諾打趣道。
「哼,你做夢!」林錦弦仿佛貓咪被踩到尾巴一樣。
陳諾失笑,很識趣地沒有繼續撩撥。
……
清夢書齋。
二樓書房的窗戶還透著暖黃色的光。
陳諾無聲無息地推開窗欞,輕巧地落入房間。
但他抬眼的瞬間,呼吸還是滯了一下。
柳夢瑤已經趴在梨木桌上睡著了,肩上胡亂披著一件水綠色的軟呢大褂,裡頭是單薄清涼的寢衣。
桌上擺著幾杯早已涼透的茶。
那塊傳信石板被她當成了枕頭墊著,口水都流到了上面。
陳諾端詳著她可愛的睡姿好一會兒,直到女魔頭有點不耐煩了,才伸手點了一下大小姐的額頭:
「夢瑤,我回來了。」
「......蛤?」柳夢瑤迷迷糊糊地抬頭,一雙熬得通紅的美眸眨了眨。
看到眼前清麗絕美的佳人,她眼神終於亮了起來。
「清清!」
柳夢瑤蹭地一下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嘴巴一癟,巨大的委屈感排山倒海般涌了上來。
「你怎麼回來這麼晚!給你傳音也不回,我還以為你……」
後半個音節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帶著濃濃的鼻音。
陳諾看著她眼眶裡打轉的水霧,輕輕嘆了口氣。
「別生氣嘛,事情已經處理妥當了。」他走過去,動作自然地拿起桌上涼透的茶杯倒掉,重新兌了一杯熱水遞過去。
「捧著暖暖手,小心著涼。」
柳夢瑤乖乖接過杯子,卻一口沒喝。
她把溫熱的杯壁貼在胸口,小聲嘟囔:「我沒生氣……我就是害怕。」
大小姐抬起頭,視線在陳諾身上仔細打量,確認他連根頭髮絲都沒少,那根繃了一整晚的弦才終於徹底鬆開。
然後她往前邁了一步,將額頭輕輕抵在了陳諾的肩窩裡。
「以後……別一個人去逞強了好不好?」
陳諾的身體僵了一瞬。
柳夢瑤的身上帶著淡淡的茉莉清香。
透過那層薄薄的寢衣,陳諾能無比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體溫。
這可是一個活生生的、在漫長夜晚裡為他憂心的好閨蜜啊!
陳諾嘆了口氣,抬起纖纖玉手,像哄小孩一樣拍了拍她的後背。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沒事嘛。」
陳諾的聲音溫和而克制:「乖,快去睡覺。」
「書齋的事兒可全靠你來管,明早柳老闆要是頂著兩個黑眼圈出場,底下那群姑娘該笑話你了。」
「唔~好叭。」柳夢瑤吸了吸鼻子,又在他鎖骨上貪戀地蹭了兩下,這才依依不捨地退開。
「那你也早點休息。」
「嗯。」
目送著柳夢瑤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陳諾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走到桌邊坐下。
識海里,準時響起了一聲冷笑。
「哄小姑娘的手段,你倒是熟練得很。」林錦弦的聲音帶著幾分挑釁。
陳諾摸了摸鼻子:「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都是平時哄你攢下來的經驗。」
「小陳,你再說一遍試試?」
女魔頭的羞惱幾乎要穿透識海具象化了。
陳諾果斷閉嘴,堅決不跟處在棘背龍狀態的哈基米講道理。
他看了一眼倒計時。
【剩餘控制時間:0小時09分鐘】
時間不多了。
陳諾靠在窗邊,望著外頭漆黑的夜色,忽然想起了一件正事。
《太上繪命訣》。
那本因為自己沒有靈根而無法修煉的系統頂級功法,他早就盤算好要留給蘇淺畫了。
可他自己對修仙的理解......
不能說懂個皮毛,只能說一竅不通。
萬一讓小畫修岔了氣,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放眼他現在認識的人里,能給出專業意見的修仙高材生,有且只有一位。
陳諾當即清了清嗓子。
「對了,弦寶。」
「又怎麼了?」林錦弦的語氣還帶著沒散乾淨的彆扭。
「我有一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