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功手指在輿圖上從武昌劃到黃州,又從黃州劃到九江,最後定在漢水河口。
「主力艦隊收緊陣型,壓向黃州、鄂州之間的江面。」
他的手指移到漢水入江口。
「天亮之後,派六艘三桅炮船駛入漢水河口。」
陳豹一愣:「將軍,咱們的福船吃水太深,漢水內河窄淺……」
「派三桅炮船去。」鄭成功抬手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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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水淺,進河口五里,不許貪功深入。拿船上的炮轟漢陽北岸的清軍後衛,給內河水師開路。」
他偏頭看向一旁等候的湖廣水師游擊。
「你的人呢?」
游擊抱拳單膝跪地:
「稟將軍!沿途收攏反正的水營,加上鄭家配屬的快船,共有沙船六十艘、唬船三十艘、巡快船四十艘。
都是吃水不足一米的輕快船,裝了佛郎機和鳥銃。」
「夠了。」鄭成功重重一點頭。
「天亮之後,你率內河水師全部進入漢水。沿北岸追擊清軍西路縱隊。」
他走到游擊面前。
「不許登岸。」鄭成功厲聲警告。
「建虜定留了騎兵斷後,步卒上了岸就是給馬刀送肉。只需阻擊清軍的輜重船隊即可!」
陳豹遲疑片刻:
「少將軍,若是建虜真撤了,咱們水師是不是該配合陸軍追擊?」
「追個屁。」鄭成功冷哼。
「陛下給本將的軍令,是鎖死大江。水師的仗,是把武昌城下的江面穩住。
等陸師收了武昌,咱們再談下一步。」
天色破曉。
灰濛濛的曙光照在武昌城頭。張世澤站在洪山前沿的高地上,舉起千里鏡。
清軍前哨陣地的壕溝里空空蕩蕩,拒馬樁倒了一地。蛇山炮台上的旌旗還在風中飄蕩,但炮台後頭根本看不到人。
遠處城牆上的燈籠在晨風中搖晃,大半已經熄滅。
「稟王爺!」斥候縱馬飛馳而至。
「清軍跑了!城外高地上的營寨全撤了,只剩些空帳篷和破旗幟!城北方向的官道上發現大量馬蹄印和車轍,一路往北去了!」
張世澤收起千里鏡。
「王體中!」
「末將在!」王體中一個箭步上前。
「帶你的前鋒營,先行入城。進城之後不要追,控住四門,肅清殘敵。城裡若有清軍放火燒倉,立刻滅火搶糧。」
「遵命!」
王體中翻身上馬,招呼降軍前鋒營向城門推進。剛走出不到半里地,一名親兵從後方追上來。
「王將軍!梁安王有令,進城後各營不得四散搶掠!凡有趁亂劫掠百姓者,就地正法!」
王體中咬了咬牙,朝後面燕雲軍大旗的方向看了一眼,悶聲應了。
降軍前鋒進了城東門,一路推進到城中大街。
城內煙火瀰漫,大街兩側的官倉正在燃燒,到處是被丟棄的輜重和散落的旗幟。
幾具穿著綠營號衣的屍體橫在路邊。
赤色日月龍旗插在了武昌府城江夏城的城頭。
雲騎營兩千騎出城沿官道北追,剛過七里崗,便遭遇清軍斷後的蒙古輕騎。
對方不接戰,遠遠遊射騷擾。雲騎營追近了,蒙古輕騎便撥馬後退。
等雲騎營陣型拉開間距,兩側樹林裡突然殺出數百名滿洲甲騎,直衝雲騎營的腰際。
雲騎營帶隊的游擊將軍是個老行伍,反應極快,立刻縮陣結圓,長槍外拒。
滿洲騎兵沖了一波沒占到便宜,丟下幾十具屍體呼嘯而去。
但云騎營也被迫停下了腳步。
消息傳回中軍,張世澤下令道:
「傳本將令,全軍停止追擊。」
「即日起,燕雲軍接管武昌四門城防。
徵調民夫清理城中廢墟,開倉賑濟百姓。」
江面上,鄭成功的水師壓了上去。
六艘三桅炮船駛入漢水河口,遠處傳來隱約的炮聲。內河水師的沙船和唬船正如一群靈活的獵犬,順著漢水逆流追擊清軍西路縱隊。
武昌府城內,濃煙翻滾。
張世澤軍令如山。王體中不敢怠慢,他統率的降軍前鋒營沒有去追擊建虜,全部投入到了城內的滅火與肅清之中。
士兵們收了刀槍,提著水桶、抱著沙袋,在燃燒的府衙和糧倉間奔走。
大火烤得人滿頭大汗,四周全是木料爆裂的噼啪聲和倒塌的轟鳴,原本就殘破的武昌府城更加殘破。
王體中靠在一截被燻黑的斷牆邊,摘下頭盔,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他喘著粗氣,看著滿城亂竄的火苗,罵開了娘。
副將灰頭土臉地湊過來,壓著嗓子抱怨:
「將軍,建虜走的時候潑了猛火油,這火沒法撲。咱們弟兄好歹是拿刀拼命的戰兵,進了城連個建虜的毛都沒摸著,全在這兒當苦力,這算哪門子的功勞?」
王體中啐了一口帶土灰的唾沫:「苦力?你他娘的知足吧!」
「要是梁安王讓咱們去追建虜的八旗精銳,去打滿洲人的馬甲,你現在腦袋都掛在建虜馬脖子上了!」
副將縮了縮脖子,閉了嘴。
王體中仰頭看著城頭上豎起的大明燕雲軍赤色戰旗。
他心裡有數,自己是個降將,在燕雲軍這種嫡系精銳跟前,自己這幫人就是炮灰。
領了掃尾的髒活,憋屈是憋屈,但命保住了。
武昌府城兵不血刃拿下來,前鋒營不用去撞八旗騎兵的刀鋒。
幹完這活,投名狀就算交上去了。
亂世里,喘著氣比什麼都強。
一名親兵從府衙后街跑過來,步子邁得大,臉漲得通紅,險些被地上的瓦礫絆倒。
「將軍!有發現!」
王體中精神一振,以為撈到了油水:
「發現建虜沒燒完的銀庫了?」
「不是銀庫,是人!」親兵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咱們在府衙後頭一處暗牢里,找著個活人!」
王體中滿臉不耐煩,擺了擺手:「一個大活人也值得大驚小怪?建虜走得急,沒殺光的囚犯罷了,總不能是個漂亮娘們吧?
查清底細,是百姓就放了,別拿破事煩老子。趕緊帶人去東門提水!」
「將軍,不是尋常囚犯!」親兵湊近半步,嗓音壓得極低,生怕旁人聽去。
「是軍師!咱們以前的軍師!」
王體中愣了半晌,沒反應過來:「哪個軍師?」
「還能有哪個?原來大順的那個!」
「宋獻策?」王體中失聲叫出來,一把揪住親兵的衣領。
親兵連連點頭,聲音發顫:
「就是他!末將以前在襄陽大營見過他一回。
剛才在地牢里認出來了,人瘦脫了相,但那身段錯不了!建虜走得太急,沒顧上帶走他。」
王體中心頭大震,手一松,把親兵放開。
在大順軍里,宋獻策絕對是個異數。
對他們這些兵痞武將而言,宋獻策就是天命。
當年商洛山中,李自成輸得只剩十八騎,眼看要散夥。宋獻策拋出一句「十八子,主神器」的讖語,硬生生把人心聚了起來。
後來大順軍打北京,民間瘋傳的童謠,更是被底下將士當成神諭。
在基層軍官心目中,宋軍師通鬼神、曉天機。將士們對他,普遍帶著幾分敬畏。
「帶路!快帶老子去!」王體中抓起頭盔扣在腦袋上,大步流星往府衙走。
武昌府衙的地牢深陷地下,常年不見天日。
順著石階往下走,空氣里漚著刺鼻的霉味和尿臊氣,牆壁上全是濕漉漉的青苔。
幾個舉著火把的降軍士兵守在牢門外,神色拘謹,手裡的刀槍都垂著。
牢門推開,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借著火光,王體中看清了角落裡的人。
那人身高不滿三尺,整個人蜷縮在發霉的乾草堆上。
頭髮蓬亂,身上披著一件破爛道袍,髒得看不出底色。
手腳上鎖著精鐵打造的鐐銬,鐵鏈拖在地上,鏽跡斑斑。
淪為階下囚,這人身上卻沒有半點惶恐。
他盤腿坐在乾草上,雙眼緊閉,呼吸平穩。
外頭武昌城內的兵荒馬亂、火光沖天,全被這幾丈厚的土牆隔絕開了。
「宋……宋軍師?」王體中喊了一聲,身子不由自主矮了半截,腰彎了下去。
宋獻策眼皮沒抬,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王體中湊近兩步,臉上擠出笑,聲音放得極輕。
「軍師,我是白旺手下的王體中。
當年在襄陽大營的時候,我還遠遠聽您講過排兵布陣的陰陽之理。」
宋獻策依舊不動。
王體中心裡發虛,但那股根深蒂固的敬畏,讓他保持著客氣。
「軍師,外頭變天了。
闖王已經歿了,建虜也撤了,現在這武昌城,讓大明奪回來了。」
聽到大明兩個字,宋獻策亂發遮掩下的眉毛動了一下。他沒有睜眼,只是頭微微偏了偏。
王體中見他有了反應,趕緊壓低聲音,語氣里透出武人的急切。
「軍師,您是能掐會算的神仙人物。
您幫我占一卦,看看我王體中,在這大明朝廷里,往後能不能混得開?」
王體中搓著手,緊緊盯著宋獻策,生怕漏過對方一句話。
「我剛降了明軍,心裡七上八下。
您給我指條明路,只要您開口,我保證給您好吃好喝供著,絕不讓您在這陰溝里受苦!」
對於這些刀口舔血的武將來說,風水運勢是能救命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