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府城外,清軍中軍大帳。
阿濟格捏著那份蓋著「攝政睿親王寶」的加急軍令,手背青筋凸起。
「退守襄陽、荊州,全軍轉攻為守……」
「本王滅了闖賊!李自成都被老子追死了!如今卻要本王灰溜溜地退兵!」
阿濟格胸膛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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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肅立的滿蒙將領紛紛垂下頭。
阿濟格當然清楚多爾袞這道軍令背後的深意。
九江大敗的摺子到了北京,朝堂上那些兩黃旗、兩藍旗的王公貝勒,必定撲上來撕咬。
這一撤,西路軍就算追死了李自成,但在戰略上也是敗了。
回去之後,多爾袞為了安撫八旗,必然要拿他頂罪。輕則褫奪爵位,重則圈禁宗人府。
「王爺息怒。」喀齊蘭上前一步,壓低嗓音。
「攝政王軍令是要保全咱們滿蒙主力的元氣。
南朝水師橫江,這武昌城,咱們確實耗不起了。」
阿濟格偏過頭,盯著喀齊蘭看了半晌。
「撤是要撤,但絕不能就這麼跑!」阿濟格大步走到湖廣輿圖前,手指用力連戳武昌的位置。
「大清入關以來,只有咱們追著南人砍,哪有被南人攆著跑的道理?」
他轉過身,臉色陰冷。
「傳軍令!」
眾將神色一肅,齊齊抱拳。
「大軍不可急退,退必生亂。」阿濟格視線掃過眾人。
「先把武昌、漢陽外圍的所有前哨營壘,全部撤回城內!
沿江的灘頭陣地,留幾百精銳斷後。
另外,城裡的城牆上插滿旌旗,把能找到的旗子全豎起來!」
「入夜之後,城頭和沿江炮台上的燈籠火把,加派三倍!
把天都照亮!派人出去散布風聲,就說大清在河南的十萬援軍已在南下路上,本王要在武昌固守待援!」
「喳!」
「還有城裡的糧草和軍械。」阿濟格拔高了音調。
「大軍撤退,帶不走的,一粒米、一根箭都不許留給南朝!全燒了!
帶不走的重炮,敲斷炮耳,拿鐵釘封死火門,全推到長江里去!」
他走向一名蒙古八旗的梅勒章京,拍了拍對方肩膀:
「你帶三千蒙古輕騎,即刻出營,向東急進!
去打黃州、蘄水!聲勢造得越大越好,多縛樹枝在馬尾上揚塵。
要讓九江南岸的明軍以為,本王要從東線突圍!牽制住他們,讓他們不敢全力往武昌撲!」
「奴才領命!」那蒙古將領打千退下。
布置完疑兵之計,阿濟格的手指在輿圖上劃出三條線。
「這撤退的路,得分三路走。
攝政王既然要本王保全滿蒙主力,那本王就不在這南方的爛泥地里耗了。」
阿濟格指尖點在武昌以北:「本王親自統率滿洲、蒙古騎兵主力,走北線陸路!
出武昌,經孝感、隨州,直奔襄陽!這條路地勢平坦,水網少,戰馬跑得開。
到了襄陽後,主力不停,直接北上過南陽,退入洛陽休整!」
「漢軍旗和綠營兵,走西路!」
阿濟格點了幾名漢軍旗將領。
「你們帶上所有的守城火炮、輜重和糧車,沿漢水北岸走。從漢陽退往漢川、沔陽,最後駐紮在承天和荊州一線!」
阿濟格嗓音沉悶:「你們全是步卒,走水路和沿江陸路最穩妥。
記住,到了承天、荊州,立刻就地修築堡壘炮台。那裡是大清抵禦南朝的新防線,一步也不許再退!」
「奴才遵命!」幾名漢將磕頭領命。
「最後,是斷後。」阿濟格走向喀齊蘭。
「滿洲勇士的後背也不是南人能追的。
鰲拜,本王把最精銳的兩千護軍和三千蒙古輕騎交給你,分兩批掩護大軍。」
鰲拜出列,抱拳行禮:「請王爺示下!」
「第一批,你親自帶隊,埋伏在武昌城外的高地和密林里。大軍撤走後,城門大開。」
阿濟格指著東邊。
「南朝的兵馬見咱們撤了,必定貪功冒進。
等他們的前鋒一進城,陣型散亂搶奪物資之時,你的騎兵就從高地上衝下去!狠狠剁下他們幾百個腦袋,挫一挫朱由檢的銳氣!」
鰲拜重重點頭:「臣明白!定殺得南朝蠻子膽寒!」
「打完就撤,絕不可戀戰!」阿濟格叮囑。
「第二批輕騎,在雲夢、應城一線布防。等本王的主力過了隨州,你們再交替掩護後撤。」
阿濟格走到帳門口,迎著陰沉的天空。
「記住了,後衛騎兵,絕不與南明的步兵大陣硬撼。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專盯他們追擊部隊的側翼打,盯他們的缺口打!」
他轉過身,對眾將喝令:
「南朝的步兵要是陣型拉開,脫節了,騎兵就撲上去咬下一塊肉!他們要是嚇得縮成王八殼子固守,你們就後撤休息!
拖住南明的追兵即可!」
這套戰術,是八旗軍在遼東白山黑水間對付大明精銳的看家本領。
用騎兵的機動性,反覆拉扯、反噬追兵,讓敵人陷入追不上、打不著、退不得的泥潭。
「都去準備!入夜之後,主力拔營!」
夜幕降臨,武昌城外火光沖天。
無數的火把在城牆上亮起,連綿十幾里的軍營中,旌旗在夜風中狂舞。
從江面上看去,清軍大營燈火通明。
江心的大明水師主艦上,鄭成功按劍立於船頭。
「將軍,建虜這陣仗,莫不是明日要強攻咱們的水寨?」副將陳豹在一旁進言。
鄭成功搖了搖頭:
「阿濟格在九江吃過火器的虧,他沒那麼蠢,用騎兵來沖艦炮。這火光太盛,反倒透著虛。」
武昌城東方向,隱隱傳來馬蹄聲。那是三千蒙古輕騎奉命向東疾馳,去黃州方向製造聲勢。
漢陽方向,大批的漢軍旗和綠營兵推著糧車和火炮,開始沿著漢水北岸跋涉。
帶不走的攻城器械和多餘的糧草,被潑上猛火油,一把火點燃。
子時三刻。
武昌城東,燕雲軍大營。
張世澤和衣靠在胡床上。
自打洪山腳下交手後,他連睡覺都沒卸過甲,佩刀就壓在手邊。
帳外腳步聲雜亂,親兵掀簾闖入。
「王爺!前哨急報!」
張世澤一把抓起佩刀起身。
前哨夜不收來報:
武昌城頭燈火通明,可城外高地上清軍連營的馬嘶聲少了大半;
洪山一線的清軍前哨營壘有拔營跡象;蛇山炮台上的燈籠排列整齊得過分,連個人影走動都看不見。
張世澤把軍報拍在案上。
「什麼時候開始的?」
「約莫亥時末。夜不收摸到清軍第一道壕溝外,發現壕溝里的守兵少了大半。
遠處有大隊人馬向北移動的聲響,夜色太重看不真切。」
張世澤披上外袍,大步邁出大帳。
遠處的武昌城牆上,火把連天,映得半邊天通紅。可那紅光之下,透著一股不尋常的空洞。
張世澤見過真正的大營戒備,那種上萬人枕戈待旦的沉悶壓迫感,和眼前這種刻意張揚的虛火截然不同。
「去,把王體中叫來。」
不多時,王體中頂著滿頭熱汗趕來。
這幾天他被夾在中間,白天怕建虜前壓,晚上怕燕雲軍督戰隊剁腦袋,整個人眼眶凹陷。
「參見梁安王。」王體中抱拳,嗓子干啞。
張世澤下巴朝武昌方向一抬。
「那火光,是不是撤兵的疑陣?」
王體中眯起眼,盯著遠處城牆,又側耳聽了半晌。
「像。」王體中吐出一個字。
「燈籠掛得太齊整,真要守城哪有這般排場。城頭沒有換防的號角聲,馬嘶聲比白天少了七八成。」
他刻意壓低聲音。
「末將每逢棄城夜撤,也是這般做法。城頭虛張燈火,營中遍插旗幟,實則精銳早就拔了營。」
「但也不排除是誘敵。」王體中話鋒一轉。
「若是咱們貪功夜追,他在半道上設伏……」
前些日子側翼被沖潰的陰影仍然在他腦海中。
張世澤點了點頭。
他心裡已有七八分判斷,阿濟格大概率在撤軍。
但夜色深沉,地形不熟,八旗騎兵最擅長夜間設伏反噬,貿然深追那是去送人頭。
「傳令全軍。」張世澤轉身走回帥帳。
「各營原地戒備,甲冑不卸,兵器上手。斥候散出去,往城池推進二里,但不許越過洪山一線。」
「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出營追擊。違令者斬!」
同一時刻,江心。
大明水師主艦。
鄭成功披著舊棉袍立在船頭。江風刺骨,副將陳豹遞來一碗熱薑湯,他端在手裡,半天沒動。
傳令兵順著纜繩攀上甲板,單膝下跪抱拳。
「報!上游哨船探明,漢陽方向有大批清軍沿漢水北岸向西走,火把連出七八里地!
武昌城內的江岸炮台有異動,建虜在拆炮!」
鄭成功捏緊了粗瓷大碗。
「再探,盯死漢水河口。」
「遵命!」
陳豹湊上前低聲問:「將軍,建虜這是要跑了?」
「八九不離十。」鄭成功端起薑湯抿了一口,目光緊緊鎖定武昌城上那片刺眼的火光。
「城頭燈火越亮,越是心虛。阿濟格若是鐵了心守城,犯不著半夜折騰漢水北岸。」
他把粗瓷碗擱在船舷上,大步走入艙內。
「傳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