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重慶府。
重慶府衙被設為大西王行宮。
長江與嘉陵江在城下交匯，江風卷著夏日的悶熱和潮濕。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解無聊，₮₩₭₳₦.₵Ø₥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大殿正中，張獻忠赤著膀子，露出胸口的護心毛。
縱橫交錯的十幾道暗紅刀疤爬滿胸膛。
他大馬金刀跨坐在虎皮交椅上，粗壯的手指攥著一張剛從湖廣送來的加急秘報。
大殿兩側，被緊急叫來的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四位養子分列而站。
「死了……」張獻忠盯著紙面，咧開大嘴。
喉嚨里滾出一陣夜梟般的低笑。
笑聲節節拔高，震得大殿內嗡嗡作響。
「哈哈哈！死了！李瞎子死了！李瞎子啊李瞎子，你也有今天！」
秘報被重重拍在沉香木案几上，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茬。
張獻忠霍然起身，粗暴地扯過旁邊的汗巾擦了把脖子，大步走到殿前。
「想當年，老子在谷城蟄伏。
他李瞎子在商洛山被孫傳庭打得只剩十八騎，喪家犬一條！
要不是老子在谷城重新舉旗，把官軍主力全牽制住，他李自成早就在山溝里餵了野狼！」
張獻忠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後來進了中原，靠災荒裹挾流民進了北京，還真把自己當真龍天子了！」
大腳踩在門檻上，張獻忠拔高了嗓門。
「退守西安被韃子兩路夾擊，頂不住了，派人來給老子送信，講什麼『唇亡齒寒』，要老子出川協同作戰！
我呸！一邊喊聯合，一邊派兵搶老子的漢中！還要老子聽他大順皇帝的號令？」
「老子也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憑什麼受他一個獨眼龍的鳥氣！」
壓在心頭多年的大石總算落地。張獻忠仰起頭，長長呼出一口氣。
但欣喜大笑之後，他的臉漸漸變沉。
毫無預兆，一拍門框，發出一聲悶響。
「窩囊廢！真他娘的窩囊！」張獻忠在殿內來回踱步。
「幾十萬大軍，連個潼關都守不住！
被韃子一路攆兔子似的攆到湖廣，最後竟然死在幾個村夫的鋤頭底下！丟人，真他娘的丟人！」
首席文臣汪兆齡瞅准了空檔，從班列跨步而出。
「大王息怒。
李自成敗亡，乃是天命不眷於他。
如今西北群龍無首，川北大順軍再無力南下爭地，正是我們的良機。
成都雖有秦良玉固守，但眼下外援斷絕，我軍若集中主力傾力西進，拿下成都、全據巴蜀指日可待。
屆時大王名正言順登基稱帝，再北向爭天下，未為晚也。」
「你給老子閉嘴！」
張獻忠兩步跨下玉階，一把揪住汪兆齡的衣領，將這文弱書生半個身子提在半空。
「登你娘的帝！老子現在稱帝，就是給韃子豎活靶子！」
唾沫星子噴了汪兆齡一臉。
「老子怎麼養了你這麼個蠢貨！
李瞎子手底下十萬打老了仗的精銳，被滿洲八旗打得落花流水！
他這一死，韃子在西北沒了牽制！多鐸、阿濟格那幫建虜，馬上就能騰出手！」
張獻忠手一松，將汪兆齡摜在青磚地上，轉身大步走到牆邊的四川輿圖前。
「李瞎子死了，韃子的刀就架到老子脖子上了！」
粗壯的手指重重戳在漢中的位置，在羊皮紙上按出一個窩。
「韃子要平天下，必定兵分兩路。
一路南下啃明朝的兵馬；另一路，絕對順著陝南直撲四川，來剿老子！」
張獻忠轉頭，視線掃過四個養子。
「老子連成都平原都沒吃下來！困在川東這巴掌大的地方，拿什麼去跟韃子鐵騎硬碰？
再跟成都死磕，就是把脖子往韃子的刀口上送！」
張獻忠能在死人堆里滾到今天，憑的就是這份對危險的嗅覺。
「大王聖明。」平東將軍孫可望率先出列，他腦子轉得最快。
「當前絕不可再與成都死磕。秦良玉鐵了心要死守，咱們若繼續強攻徒耗精銳，一旦清軍從川北南下，必陷入腹背受敵的死地。」
「老大看得很準。傳令下去，成都那邊的攻勢，全停了！」
「可望。」
「末將在。」
「你抽兵馬，留兩萬人在綿州、簡州一線紮營，給我把成都盯住。只要她不出來搗亂，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先把西線穩住！」
「末將遵命。」
張獻忠偏過頭。
「老三，老四。」
「末將在！」劉文秀與艾能奇齊步出列。
「李瞎子死了，他手底下的高一功、李過那幫人還在。這會兒肯定跟沒頭蒼蠅一樣在荊襄、陝南亂撞。」
張獻忠撓了撓下巴雜亂的胡茬。
「文秀，你帶人去趟荊襄和漢中交界。把大順的殘部聯繫上！」
劉文秀一愣。
「大王，咱們年初剛和他們打過……」
「屁的恩怨！」張獻忠手一揮。
「告訴他們，以前的帳一筆勾銷！現在韃子是共同的仇人。只要不來搶四川，咱們就結盟抗清，互為犄角！」
剛爬起來的汪兆齡沒忍住插了句嘴。
「大王，闖部反覆無常，萬一他們假意結盟，實則引兵入川……」
「再敢放半個屁，老子現在活剮了你！」
汪兆齡閉嘴不再多言。
「敢入川？李瞎子死了，他們除了抱團取暖，哪還有活路？
讓他們在陝南和荊襄頂著，那是給咱們當擋箭牌！沒老子在背後撐著，他們早晚被韃子剁成肉泥！」
「末將領命！」劉文秀拱手應下。
張獻忠走到安西將軍李定國跟前。
「定國！」
「兒臣在！」李定國單膝跪地，甲片鏗鏘作響。
「老子把最硬的骨頭交給你。」
張獻忠雙手重重按在李定國的肩膀上。
「給你三萬老營精銳，即刻拔營北上！」
「順慶、保寧一線，是川北門戶！去那裡依山傍水，多挖深溝，廣築木柵！
記住了，建虜的紅夷大炮厲害，別在平地結硬寨。靠著四川的山水，建虜的重炮運不進來，戰馬跑不起來，就是沒牙的老虎！」
「末將明白！山地結營，節節抗擊！」李定國抬起頭，聲如洪鐘。
「好！有這句話，老子心裡就有底了。」
張獻忠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扭頭看向孫可望。
「可望，北線的糧草軍械，你全權調度。後勤絕不能出半點岔子！」
「末將絕不短缺前線一粒米。」孫可望抱拳應命。
幾道軍令下達，大西軍的兵鋒立刻調轉。
張獻忠走回玉階之上，遙遙望向大殿外的東面。順著滔滔江水而下，那是武昌和南京的方向。
「真是邪了門了。」張獻忠冷哼一聲，咧了咧嘴。
「朱由檢這個廢物，到了江南，骨頭居然硬起來了。
竟然在九江把阿濟格打得滿地找牙。」
殿內眾將皆陷入默然。
當年大西軍在鳳陽掘了明朝中都的皇陵，這可是不共戴天的死仇。
「大王。」孫可望試探著開口。
「南朝若是能頂住清軍，對咱們……」
「大好事！」張獻忠仰面大笑。
「朱由檢占著正統，他不倒，韃子就不敢把兵力全壓到四川！老子就看著他們狗咬狗！」
張獻忠五指收攏，捏出一個爆響的鐵拳。
「傳令全軍，抓緊操練，囤積糧草！誰敢在這節骨眼上惹是生非，老子剝了他的皮！
咱們就在這四川坐山觀虎鬥，看著韃子和明朝互相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