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死節容易,做事難

2026-08-16 21:53:00 作者: 土崩瓦解
  良久,宋獻策緩緩睜開眼。

  火光照在宋獻策瘦骨嶙峋的臉上。他盯著王體中看了一會兒。

  面對這個滿臉討好、首鼠兩端的降將。

  宋獻策重新閉上眼,依舊不為所動。

  那姿態明擺著:你這種朝秦暮楚的武夫,也配問天機?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超好用,𝘵𝘸𝘬𝘢𝘯.𝘤𝘰𝘮隨時享 】

  王體中臉上的笑僵住了。

  王體中清楚自己的斤兩。在宋獻策這種自詡輔佐真龍、指點江山的開國謀士眼裡,自己連個棋子都算不上。

  火光下,王體中臉上的討好退去,轉為武人的狠厲。

  他站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

  「軍師既然不願開口,王某不強求。」

  王體中語氣轉冷,俯視著地上的侏儒。

  他腦子裡盤算開了。

  算卦?算個屁!

  大順都亡了,李自成都死了,宋獻策的天命早就成了笑話。

  自己現在需要的,不是占卜,是實打實的軍功!

  燕雲軍主帥張世澤治軍嚴苛,自己剛降過來,正愁手裡沒有拿得出手的功勞。

  這武昌城是個空城,沒殺幾個建虜,功勞薄得很。

  但這矮子不同。

  大順的開國軍師!當年北京城破,這矮子出過大力!

  在大明朝廷跟前,這是一條天大的魚!

  王體中豁然轉身,大步走出牢房。

  「將軍,怎麼說?」親兵迎上來問。

  「把牢門鎖死!加派雙崗,任何人不准靠近半步!」王體中下令。

  「不放他出來?」

  「放?老子放他,誰來保老子的前程?」王體中冷笑出聲。

  「派快馬出城!去稟告梁安王,就說武昌城內抓獲偽順前軍師宋獻策!」

  王體中拍了拍腰間的佩刀。


  「這條大魚,老子要親手獻給王爺!」

  半個時辰後。

  城外,洪山前沿的明軍中軍大帳。

  張世澤端坐在帥案後,提筆批覆著武昌城防的軍務和賑災糧草的調撥名錄。

  「宋獻策?」

  聽到帳下斥候的稟報,張世澤手腕一頓,抬起了頭。

  「回王爺,王體中將軍差人來報。

  確認是偽順軍師宋獻策無疑,建虜撤退時遺落在府衙地牢,被前鋒營搜獲。」

  張世澤擱下紫毫筆,發出一聲冷哼。

  他聽過宋獻策的名號。當年流賊進京,這侏儒軍師風光無限。

  「傳令王體中。」

  「派重兵押解宋獻策出城,待本王驗明真身,派人將他直接送去九江行在。」

  九江府,大明皇帝行在。

  正午的日頭毒辣,烤得殿外地磚發燙。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鄭成功連夜派快船送來的水師急報。

  「昨夜清虜自漢水兩岸連夜北撤,留炮據壘掩護,炮聲達旦。

  臣恐夜戰有伏,持重未進,天明方督水師溯漢追擊數里。」

  朱由檢視線往下掃。

  「此役擊毀虜大小船百三十餘艘,生擒四百餘人,斬級多漂沒江中,暫難確數;繳獲糧秣器械無算。

  虜主力已遠遁,臣未敢深入,現扼守江口待命。」

  「鄭成功倒是個少年老成的。」

  朱由檢將戰報扔在案頭,屈起食指,在硬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篤,篤。

  阿濟格是個打老了仗的宿將,自然不會把自己置於絕地。

  建虜騎兵真要鐵了心撤退,在茫茫平原和水網上根本咬不住。

  鄭成功沒有貪功冒進,穩紮穩打控住漢水江口是正確的。

  但阿濟格退得再利索,也掩蓋不了一個致命的窟窿。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屏風掛著的湖廣輿圖前。


  「九江城下,阿濟格丟了隨軍的紅夷大炮;武昌連夜撤退,帶不走的重炮,要麼沉江,要麼被敲斷炮耳。」

  朱由檢雙手負在身後,視線落在武昌那個紅圈上。

  「經此一役,建虜短時間內無法再構建起重型火器營!」

  沒有重炮,八旗騎兵野戰再凶,面對大明重新構築的堅城深池,也只能幹瞪眼。

  「大伴,擬旨。」

  朱由檢轉過身。隨侍的秉筆太監立刻伏案懸腕。

  「傳令張世澤與鄭成功,全軍固守武昌,停止一切追擊!

  另外將九江城下繳獲的建虜重炮,連同水師運載的備用大炮,悉數調往武昌府城!」

  朱由檢大步走到御案前,手指重重戳在武昌地形圖的兩個點上。

  「著令工營,重點加固龜山重型炮台群!武昌蛇山炮台一併翻修!

  兩座炮台要形成隔江交叉火力,把長江主航道給朕鎖住!」

  建虜撤退,便是靠著這兩處炮陣讓鄭成功不敢妄動。

  「另調集匠人,修繕漢陽城垣,將其作為江北屯兵據點。漢水入口處,布設鐵鎖、水下拒木,切斷漢口水道!」

  幾道軍令擲地有聲。

  武昌、漢陽、漢口,這武漢三鎮的咽喉一旦用重炮和鐵鎖扼住,大明的長江上游防線才能穩固。

  王承恩在一旁一一記錄。

  朱由檢端起案上的茶盞,飲了一口,隨後繼續說道:

  「宣何騰蛟覲見。」

  不多時,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

  大明湖廣巡撫何騰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官服,跨過門檻。

  剛走入殿中,何騰蛟雙膝一軟,直直跪伏在地。

  「罪臣何騰蛟,叩見吾皇萬歲!臣喪師失地,罪該萬死,請陛下降罪!」

  老人的聲音喑啞,透著難以掩飾的悲愴。

  近兩個月前,湖廣的局面徹底失控。

  擁兵數十萬的左良玉打著「勤王」的旗號順江東下。

  何騰蛟身為湖廣巡撫,無力阻擋這股狂潮。

  當時,何騰蛟解下巡撫印信交給家人帶走,自己拔劍準備自刎殉國,卻被左良玉的部將強行奪下兵刃,劫持上船。

  左良玉本欲讓何騰蛟與自己同乘主艦,藉此彰顯出兵的正當。

  何騰蛟破口大罵,堅決不從。

  左良玉無奈,只能將他安置在偏船,派了四名心腹日夜看守。

  直到船隊行至武昌漢陽門江面,水流湍急。

  何騰蛟趁著看守送飯的空隙,一頭撞開艙門,縱身躍入滾滾長江。

  何騰蛟在寒涼湍急的江水中浮沉漂流了十餘里。

  老天沒收他,讓他在漢口外的一座關羽廟前被一艘打魚的孤舟救起。

  聽聞皇帝御駕親徵到了九江,何騰蛟馬不停蹄地趕來請罪。

  「起來吧。」朱由檢放下茶盞。

  何騰蛟身子一顫,依舊將頭磕在金磚上。

  「臣無能,致使左良玉跋扈,武昌淪於建虜之手!臣實無顏面見陛下!」

  「朕讓你起來。」

  朱由檢的聲音沉了下來。

  何騰蛟這才顫巍巍地站起身,弓著腰,視線看著自己的腳尖。

  「左良玉擁兵自重,軍頭跋扈,非是一日之寒。

  他手底下幾十萬兵痞真要造反,別說是你一個湖廣巡撫,就是朝廷的內閣首輔去了,也攔不住。」

  朱由檢看著何騰蛟花白的鬢角。

  「你的忠骨,朕看在眼裡。失城之罪,非你一人之過。」

  何騰蛟雙腿再次一彎,肩膀劇烈聳動。

  在這亂世之中,多的是見風使舵、開門降清的骨頭。

  皇帝沒有苛責他的無能,反而體恤他的難處,這讓這個傳統的儒家士大夫心口發燙。

  「但死節容易,做事難。」

  朱由檢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冷硬務實。

  「武昌如今雖然收復,但城池殘破,十室九空。

  建虜撤退時又放了一把火,如今的武昌府城,是個徹頭徹尾的爛攤子。」

  朱由檢走下御階,停在何騰蛟面前。

  「朕暫時不治你失職之罪。朕要你戴罪立功,去把武昌給朕重新修起來!」

  何騰蛟猛地抬起頭,拱手應命。

  「臣萬死不辭!定當竭盡心力,重修城垣!」

  「光修城垣不夠。」朱由檢擺手打斷。

  「城牆修得再高,沒有百姓,那就是一座死城。武昌必須變成大明在長江上游最堅固的堅城!」

  朱由檢轉身走回書案,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條陳,遞了過去。

  「這是朕擬定的方略。武昌重修,不徵發徭役,實行『以工代賑』。」

  何騰蛟雙手接過條陳,展開細看,字跡力透紙背。

  「武昌及周邊逃難的百姓,還有那些在戰亂中失去土地的流民,全數招募來修城。

  只要肯賣力氣,官府管飯。核實清身份、有鄰里互相作保的,修繕好的房屋優先分配給他們居住。」

  朱由檢背著手,有條不紊地拆解著條陳。

  「在修城期間,那些表現勤懇、沒有作奸犯科記錄的青壯民夫,若願意留在武昌協防,允許他們攜家眷入城安居。這批人,就是將來武昌城的底子!」

  何騰蛟微微抬頭。

  「陛下聖明!此舉既安頓了流民,又充實了城防。只是……那些原先有田產的農戶該如何安置?」

  「有田產的周邊農戶,城防完工後,官府發給他們口糧和種子,遣返回鄉復耕。」

  朱由檢加重了語氣。

  「你回去便出安民告示,凡是歸鄉復耕的農戶,免除當年一切賦役!

  朕要的是湖廣的田地重新長出糧食,不是逼著他們賣兒鬻女去交稅!」

  何騰蛟手抖得更厲害了。

  這些年,剿餉、練餉壓得百姓喘不過氣,如今陛下竟然直接免除賦役。

  「至於那些入城定居的民戶,全部編入保甲。」

  朱由檢坐回龍椅,身子前傾。

  「平時,他們要承擔城門值守、夜間巡邏和城防維護的差事;一旦戰事再起,建虜捲土重來,這些保甲男丁就地編為民壯,上城頭協防!」

  「給他們免除三年的田賦與雜役!」

  對於這邊連番經歷戰亂的土地,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安民,這是將整個武昌的百姓徹底綁在大明的戰車上,兵民合一。

  「不僅是農戶。」朱由檢繼續排布。

  「願意在城內開作坊、做小生意的商販,武昌府要給予『牙帖』優惠。」

  「臣……領旨!」何騰蛟深深拜倒。

  「陛下謀劃深遠,臣定讓武昌恢復生氣!」

  「去吧,武昌府安民的事,一定要快。」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