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凜站在暴雨滂沱的無名巷口。
他沒有回頭,但早就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
五十米開外的爛尾樓出口,一個十五歲的單薄身影正踩著一地泥漿,像條護食的野狗般跌跌撞撞地爬了出來。
男孩的左腿拖在地上,呈現出完全不正常的扭曲角度。
胸口處,葉凜剛剛隨手給他纏上的泛黃亞麻繃帶已經被新滲出的血水染成刺目的暗紅。
一條斷腿,兩根斷裂的肋骨,加上塌陷的鼻樑骨。
換作普通成年人,這會兒連喘氣都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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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小子愣是把那碎花裙小女孩死死擋在身後,硬生生順著泥水坑爬了整整五十米。
男孩扶著滿是青苔的水泥牆,大口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路燈下那個戴著詭異白面具的男人。
「想不想獲得力量?」
葉凜就像個在橋洞底下推銷劣質光碟的販子。
男孩吐出一口夾雜著泥沙的血沫,喉嚨里扯出拉風箱一樣的破音。
他連半秒鐘的遲疑都沒有。
甚至沒問任何關於代價和風險的廢話,直接扯開嗓子吼了出來:
「想!」
葉凜緩緩轉過身。
「獲得力量之後,你要做什麼?」
他拋出第二個問題。
換作那些老套的救世主劇本,這時候被選中的幸運兒多半要發表一通維護世界和平、守護正義的演講。
但葉凜是個純粹的打工人,他從來不指望去培養什麼道德標兵。
所以他問這句話純粹是因為他想問。
男孩的眼珠子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他抬起沾滿泥巴的手,指著身後那棟死寂的爛尾樓,聲音在雷聲中嘶啞劈裂:
「保護我妹妹!殺光所有敢欺負我們的人!」
戾氣沖天。
但葉凜沒有任何進行思想教育的打算。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那張純白面具的邊緣,往上一掀。
那張在幾個小時前剛剛霸占全球所有新聞頭條,一巴掌把數萬超凡聯軍蒸發成琉璃廢土的臉,就這麼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暴雨之中。
男孩的喉嚨像是突然被捏住。
他認得這張臉。
現在大街小巷的屏幕上,到處都是這張臉。
這是被藍星各大理事國列為最高危險等級、被無數神眷者視作活閻王的滅世災厄。
就在今天正午,這個人徒手捏碎了漫天神佛的降臨虛影。
連華夏神明孫悟空和奧丁都在他面前變成了笑話。
而現在,這個全球通緝的頭號恐怖分子,剛剛為了救他,用一塊破鐵牌擋住了一個收高利貸的底層催收員。
極致的認知錯位讓男孩的大腦當場宕機。
他連呼吸的節奏都亂了,身體比剛才挨打時抖得還要誇張。
求生的本能瘋狂催促他趕緊扔下妹妹轉身逃命。
可理智卻把他死死釘在原地。
他咬爛了下嘴唇,雙腿抖成篩子也沒有後退半步。
葉凜看著這個隨時可能被嚇休克的未成年人,隨手把那張純白面具遞了過去。
「拿著。」
男孩完全不知道這東西意味著什麼。
或許意識到了。
但他不覺得自己有拒絕的權力,和理由。
他哆嗦著伸出那雙磨破皮的手,從葉凜手裡接過了那張沒有五官的面具。
葉凜甚至沒再多交代半句廢話,把手重新揣回衛衣口袋,踩著積水準備離開。
男孩捧著面具愣在原地。
三秒鐘後,他像是個即將沒頂的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塊救命木板,雙手死死按住面具,直接蓋在了自己臉上。
純白的材質接觸到皮膚的瞬間,立刻化作一灘流動的銀色液體,順著他的毛孔蠻橫地鑽了進去。
骨骼矯正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斷裂的肌肉纖維被神力強行拉扯重組。
葉凜在藍星上的第一個真神代行者。
連份臨時工勞務合同都沒簽,就這麼草率地走完了入職流程。
就在面具融入男孩體內的同一秒,巷子裡的雨停了。
以葉凜為圓心的一米範圍內,所有落下的雨滴被某種絕對的規則屏障直接彈開。
虛空中摺疊出幾道不規則的空間漣漪,一個女人的身影憑空出現在葉凜身側。
這是藍星天道。
祂換了個更為成熟的具象化建模。
祂頂著一副身材極好的成年女性軀殼,穿了一件剪裁極度貼身的黑色風衣。
收腰處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誇張的起伏把布料撐出一種極其驚險的張力。
祂手裡舉著一把純黑色的直柄長傘。
傘面不偏不倚地遮在兩人頭頂。
「你把建模捏得這麼有視覺衝擊力,是覺得你們位面缺乏美學教育,還是覺得我已經進入了那種需要靠外部視覺刺激才能保持清醒的油膩中年階段?」
葉凜偏過頭。
視線在那完全不講道理的曲線上停留了一會,隨後十分自然地挪開。
藍星天道舉著黑傘,平視前方。
那張完美到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反饋。
說話的聲調維持在一個固定的赫茲。
「男性的網絡瀏覽記錄和生物本能都喜歡這種建模,這樣能讓你更願意聽我說話。」
「而且我需要足夠的身高來撐傘。」
天道舉著黑傘,平視前方。
高跟鞋踩在滿是積水的泥濘路面上,卻沒有濺起哪怕一滴泥點。
祂沒有理會這份調侃,直接切入正題。
「你的關注點偏離了核心事件。」
「你的選擇很草率,也很理性。」
「從接觸到確立代行者關係,三分鐘都不到。」
「你只是因為那個男孩被欺負了,所以給了他力量。你為什麼這麼做?」
葉凜把兩隻手揣進衛衣兜里。
暴雨在兩人頭頂劈開一道無形的屏障。
水流順著傘面滑落,連一根頭髮絲都沒弄濕。
「因為他被欺負了,這個理由難道還不夠嗎?」葉凜反問。
「不夠。」天道的回答直接而冷淡。
「藍星上比那個男孩更慘的人有很多。」
「你能救他,你能救所有人嗎?」
「就在我們說話的這十幾秒鐘里,已經有一百多個處在同樣絕望境地的人死了。」
天道停下腳步,轉過頭。
祂的瞳孔里倒映著昏黃的路燈光斑。
「如果你按照『誰慘誰就能獲得力量』的標準來選人,那你剛才在爛尾樓的行為說不通。」
「你直接去難民營海選,效率高几百倍。」
「為什麼偏偏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