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響響起。
但那聲悶響,和他預想中顱骨碎裂的聲音完全不同。
是金屬撞擊金屬的聲音。
尖銳、刺耳,在整棟爛尾樓的框架里反覆彈跳。
男孩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濺在了自己臉上。
雨水?血?
都不像。
他費力地把糊滿血污的眼皮撐開一條縫。
視線模糊,只能看到一團黑色的輪廓擋在自己面前。
那團輪廓很高,很瘦。
肩膀的松松垮垮的,站姿懶散。
像是路過買夜宵,順手拐進來看看熱鬧的。
擋在男孩面前的人,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舉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牌。
圓形的紅圈,中間一道醒目的白色橫槓。
鋼管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鐵牌的正面。
二階神眷者灌注了全力的一擊,打在那塊看上去隨時會散架的破鐵皮上,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反倒是鋼管本身被崩彎。
虎口的震盪力沿著雨衣男的手臂一路傳上去,震得他整條右臂發麻,差點脫臼。
「你……!」
雨衣男後退了兩步,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傢伙。
來人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連帽衛衣,帽子拉得很低,蓋住了大半張臉。
褲腿被積水泡透了,腳上那雙帆布鞋已經分不清原本是什麼顏色。
怎麼看都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路人。
但他手裡那塊破鐵牌剛才硬接了一個二階神眷者的全力一擊,紋絲未動。
雨衣男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誰?」
來人沒回答。
他把那塊鐵牌隨手往腳邊的積水裡一插。
鐵牌的底部沒入水面,穩穩地立在了碎石縫隙間。
一道肉眼看不見的波紋以鐵牌為圓心向外擴散,安靜地掠過地面,覆蓋了大約十米的半徑範圍。
雨衣男和兩個催收員都站在這個範圍之內。
他們暫時還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來人從兜里掏出一副金絲眼鏡,單手撐開鏡腿,慢條斯理地架在鼻樑上。
鏡片後面,一雙清淡到近乎冷漠的眼睛掃了雨衣男一眼。
雨衣男的頭頂,一盞只有眼鏡佩戴者才能看見的小燈亮了起來。
紅色。
來人又掃了一眼地上滿臉是血的男孩,再看了看三米外趴在泥水中瑟瑟發抖的小女孩。
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雨衣男手裡那根變了形的鋼管上。
「利滾利,三十萬變一百二十萬。」
來人開口了。
「根據某法某百某十條第一款,禁止高利放貸。」
「超過合同成立時一年期貸款市場報價利率四倍的部分,不受法律保護。」
雨衣男愣住了。
他是來討債的,結果碰上一個跟他背法條的?
「你他媽誰啊?律師?」
雨衣男把彎了的鋼管往地上一扔,從腰後摸出一把摺疊刀,彈出刀鋒。
「這年頭還有律師管閒事管到爛尾樓里來的?」
「老子是神眷者,你他媽……」
他話沒說完。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腳邁不動了。
兩個催收員也同時僵在了原地,臉上寫滿了錯愕。
他們的腿還在用力,肌肉緊繃,膝蓋彎曲。
所有動作的前搖都做完了,但身體就是無法向前移動哪怕一厘米。
那塊插在積水裡的破鐵牌,正散發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禁止通行】
絕對禁區已經生效。
在這個半徑十米的圓圈裡,任何實力不超過鐵牌主人兩階的生物,都無法強行移動。
雨衣男是二階神眷者。
而鐵牌的主人是已經成神的葉凜。
兩階?
差了十萬八千里都不止。
雨衣男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恐懼。
近期幾乎全藍星代行者的保命能力失效,讓這些神眷者們哪怕面對代行者都不害怕。
可現在,他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雨衣男的雙腿就像被澆築進了水泥里。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發力,但腳底板紋絲不動,鞋底和碎石地面之間像焊死了一樣。
「什什麼玩意?你幹了什麼?!」
來人沒理他。
他蹲下身,看了一眼躺在積水裡的男孩。
男孩的呼吸很微弱,鼻樑塌了,肋骨的位置鼓起了不正常的弧度,泥水混著血從他嘴角往外淌。
來人從衛衣口袋裡掏出一卷泛黃的繃帶。
繃帶的材質說不上來,看著像亞麻布。
但邊緣有一種很古舊的織法,帶著某種植物的氣味。
他扯下一截,隨手纏在男孩胸口傷勢最重的位置。
繃帶接觸皮膚的瞬間,男孩的身體輕微抽搐了一下。
肋骨的斷裂面停止了位移,內出血的擴散被強行凍結。
呼吸頻率從瀕死的微弱波動,回到了雖然很弱、但至少穩定的水平線上。
來人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水。
他最後看了一眼被定在原地、滿臉驚恐的雨衣男和兩個催收員。
然後從褲兜里摸出了手機。
「喂,帽子叔叔嗎?」
「東部沿海,某江路往北第三個路口的爛尾樓工地,有三個人涉嫌非法拘禁未成年人、故意傷害和高利貸催收。」
「對,快點來,我趕時間。」
雨衣男的臉徹底白了。
來人掛斷電話,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朝那個趴在泥水中的小女孩走過去。
小女孩縮成一團,渾身都在發抖。
她的碎花裙濕透了,貼在瘦小的身體上,頭髮糊了滿臉的泥。
她用那雙驚恐到極點的眼睛盯著走過來的陌生人,身體本能地往後縮。
來人在她面前兩步的距離停下。
他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用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平淡語氣說:
「你哥沒事,別趴泥水裡了,會感冒。」
小女孩愣了一下。
然後她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整個人軟倒在積水裡,放聲大哭。
來人嘆了口氣。
他彎腰把小女孩從泥水中撈起來,單手夾在腋下,像夾個快遞包裹一樣把她拎到了男孩身邊放下。
小女孩一落地就撲在哥哥身上哭得喘不上氣。
來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抬頭看了一眼爛尾樓上方被暴雨遮蔽的天空。
雨幕後面什麼都看不到。
他轉身往爛尾樓的出口走去。
帆布鞋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走到那塊插在地上的鐵牌旁邊時,他順手把鐵牌拔了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泥,塞進衛衣口袋。
雨衣男的雙腿在鐵牌被拔走的瞬間恢復了自由。
但他一步都沒敢動。
兩個催收員更是腿一軟,直接跪進了水坑裡。
來人頭也沒回,踩著積水消失在了暴雨里。
走出爛尾樓大約五十米後,他在一個無人的巷口停下腳步。
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淌,打濕了那張五官清秀但毫無表情的臉。
葉凜摘下金絲眼鏡,折好,塞進衛衣內側。
他看了看手心裡那張純白的、光禿禿的面具。
路燈兩道眼縫,射出兩道微弱的光。
葉凜想了想自己這段時間的「名氣」,把面具戴在臉上:
「小孩,問你兩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