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凜先一步跨進黑暗裡。
伐樓尼端著碗跟上。
葉凜的身影被黑暗吞沒。
印著「湯」字的灰色布簾在半空扭曲了一下,像一滴水滴落進虛無,憑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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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琉璃平原上只剩下一堆人字拖留下的淺淺腳印。
和一個開始狂奔的人影。
……
恆水國,新德里。
這座城市的中心廣場從古至今就是宗教集散地。
按照葉凜上一世出差時的印象,這裡擺的應該是各種本土神祇的石雕。
本土神話斷層,加上蘇沐雪的戰神殿接管之後,換成了大批量被喚醒的神像。
廣場正中央豎著一尊三十多米高的花崗岩石像。
造型是個體脂率大概百分之三的光頭肌肉男,兩條胳膊比普通人的腰還粗,肩膀上硬扛著一根八米長的粗壯石柱。
造型挺唬人的,遠看像個舉著擀麵杖的健身房私教。
這尊像對應的是一位西方三級神明。
很多國家面對沒被喚醒的神像都是這樣。
先把像立了,日夜派人跪,用概率學碰喚醒條件。
跟抽卡一樣,十連不出就百連,百連不出就千連,總能出貨。
廣場上烏泱泱跪著幾千號人。
前排是戰神殿的底層神眷者,穿著蘇沐雪統一定製的制服,胸口繡著戰神殿的紅色logo。
這幫人每天的排班任務就是對著石頭念經。
三班倒制度。
中間層是新德里本地的平民。
全是自發過來的。
他們眼巴巴地跪在那,手裡攥著家裡最後一點盧比和水果往石像腳底下塞。
不少人是拖家帶口來的。
幾個面黃肌瘦的母親抱著孩子,嘴裡一邊念叨一邊往前擠。
最外圈是流浪漢,渾身髒兮兮的往地上一趴,口中念念有詞。
也分不清到底是在祈禱還是在說夢話。
周圍站著兩排全副武裝的戰神殿守衛。
清一色的一階神眷者,配發制式自動步槍,腰上別電擊棍。
他們的工作內容不是保護平民,是把平民排好隊伍。
確保每個時段的跪拜人數維持在一個「看起來很虔誠」的數字上。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廉價香燭、人體汗酸和恆水國特色混合香料攪在一起的複雜臭味。
熱浪蒸騰,地面的磚縫裡冒著白氣。
頭頂的天空忽然盪開一圈漣漪。
漣漪從一個點向外擴散,像有人往平靜的水面丟了顆石子。
一塊灰撲撲的布簾從虛無中擠了出來。
布簾翻開,露出背面一個潦草的「湯」字。
葉凜踩著人字拖,從布簾後面跨出來。
「呼呼呼——」
伐樓尼緊隨其後,一副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滿臉怨懟的看著葉凜。
不過見他似乎沒注意到自己,伐樓尼也不在裝的氣喘吁吁。
這個聲音在幾千人屏息跪拜的廣場上,格外扎耳。
前排跪著的一個包頭巾的胖女人被這聲響打斷了祈禱節奏,一臉不耐煩地睜開了眼。
她嘴裡還含著半截沒念完的經文,轉頭準備罵人。
她的視線上移了大約一秒半。
起點是地磚上那雙十五塊錢的黑色人字拖。
終點是人字拖上方那張在過去二十分鐘內被全藍星直播了七十億次的蒼白臉。
胖女人的面部肌肉在零點一秒內經歷了一次完整的進化回溯。
從智人到尼安德特人再到南方古猿,最後定格在一種魚類被拎出水面時才會出現的表情上。
「呃……」
她嗓子裡擠出一聲像母雞被掐住脖子後掙扎拍打翅膀時發出的那種悶響。
兩眼上翻,身體僵直。
向後倒了下去。
沒人扶她。
因為旁邊的人順著她倒下的方向看過去的時候,也看清了那張臉。
所有聲音消失了。
念經聲,祈禱聲,嬰兒的哭鬧聲。
連那群外圈的流浪漢都睜開了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葉凜的方向。
全藍星但凡通網的人,二十分鐘前都看了那場直播。
沒通網的也能通過隨處可見的電視和大屏幕看見。
社交媒體的算法推送效率,在這種級別的滅世事件面前,展現出了超越一切戰時通信系統的恐怖傳播速度。
就算有些國家試圖捂嘴,但畢竟是少數。
那個搓出微型太陽,把幾百名代行者當做沙子一樣蒸發掉的男人。
那個單手掀翻三百多尊神明虛影、順手把天都打裂的滅世級災厄。
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魔王」。
他的臉,現在出現在距離自己五米遠的地方。
活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尖叫從人群中段撕裂而出。
那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神眷者。
他的嘴張到了下頜骨幾乎脫臼的角度
聲波穿透力極強,像是一根針,刺破了恐懼的氣球。
幾千號人同時失控。
這種恐慌跟有組織的撤退完全無關。
純粹是靈長類動物面對頂級掠食者時最原始的逃亡本能。
前排的人腿軟跑不動,後排的人根本不管前面有什麼。
一個穿拖鞋的中年男人直接踩著一個老頭的後背蹬了過去。
老頭趴在地上被踩了三腳,發出殺豬一樣的哀嚎。
抱孩子的母親們把嬰兒舉過頭頂,用肩膀當開路的撞角往外鑽。
鞋子踩掉了,布裙撕破了,根本顧不上。
只顧著跑。
供奉的貢品散落一地,水果被踩得稀爛,銅錢被腳底碾進磚縫裡。
幾個虔誠到最後關頭還在念經的老太太被人流衝倒,裹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頭巾甩飛了,露出稀疏的白髮。
葉凜無奈的看著這一幕。
藍星神像就那麼多,每一個都是被一大堆人圍著拜來拜去的。
他看了眼伐樓尼。
伐樓尼會意。
她端著那隻缺了口的粗陶碗,手腕一翻,把碗裡剩的半碗酒液潑向天空。
液體離開碗口的瞬間在空中炸開。
無數細小的水珠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每一顆都拖著一條銀白色的細線。
軌跡不遵循任何彈道學規律,像活物一樣在半空中急轉彎,變向,加速。
幾千顆水珠精準地砸在了每一個正在流血的人身上。
那個被踩的老頭趴在地上哀嚎,一顆水珠落在他的脊椎正中央。
傷口開始癒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