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的喧囂持續了很久。
有人開了手機外放音樂，節奏重的說唱貼著牆板轟，低音炮震得天花板上的燈管都在跟著晃；有人坐在椅子上大聲說著什麼，聲音大得像在吵架，但其實是在聊天；有人拿毛巾互相甩著打鬧，毛巾尖擦過空氣發出嗚嗚的破風聲。
張揚坐在自己的柜子前面，把濕透的球衣脫下來，疊好，塞進柜子里，然後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搭在肩膀上，正準備往浴室走。
「張揚。」
皮爾森的聲音從更衣室門口傳過來，不大，但足夠讓整個房間安靜下來。
張揚停下腳步，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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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爾森站在門口，外套搭在胳膊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比平時少了一些繃著的東西。
他的目光穿過更衣室里那些還在收拾東西的球員們，直接落在張揚臉上。
「賽後釋出會，你跟我一起去。」
張揚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好。」
他說完，轉身走進浴室，水聲嘩嘩地響起來，白色的蒸汽從門縫裡溢位來，模糊了燈光。
十五分鐘後，他換好衣服，跟著皮爾森穿過走廊，走進新聞釋出廳。
門推開的那一刻，閃光燈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噼里啪啦地炸開，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講台後面擺了兩把椅子，皮爾森坐左邊，張揚坐右邊。
台下的記者席座無虛席，比往常任何一場常規賽的賽後釋出會來得都齊。
BBC、天空體育、每日郵報、泰晤士報、衛報、獨立報……幾十台攝像機架在最後排，鏡頭齊刷刷地對著講台。
皮爾森先開口，對著麥克風簡單點評了比賽：「今天球隊踢得很好，從第一分鐘到最後一分鐘都保持了專注。」
「南安普頓是一支很強的球隊，但我們用戰術紀律和執行力限制了他們的發揮。」
「三個進球都來自團隊配合，我很滿意。」
他沒有細說某個球員的表現，但台下的記者們顯然不關心這種籠統的點評。
第一個提問的記者站起來，麥克風都沒來得及遞到他手裡，他已經把問題拋了出來：「奈傑爾，張揚今天覆出第一場就貢獻一球兩助攻，並且被評選為全場最佳。」
「他在停賽三周之後依然保持瞭如此出色的狀態，你怎麼評價他的表現？」
皮爾森偏過頭看了張揚一眼，然後轉回來看向記者，語氣平穩：「他今天踢得很好。」
「一球兩助攻的資料說明了他的進攻效率，但更重要的是他在場上的防守貢獻和跑動。」
「他的逼搶給南安普頓的後場出球製造了很大壓力，這是我們今天能夠控制比賽節奏的關鍵。」
「奈傑爾，你剛才提到防守貢獻和跑動，能具體說說嗎？」
一名記者接著追問。
皮爾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後報出一個數字：「他今天跑了至少一萬三千米。」
台下響起一陣輕微但清晰的騷動。
記者們原本還在低頭記錄，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好幾個人的筆尖同時停在了紙面上，抬頭看向講台，互相交換了一個「你聽到了嗎」的眼神。
《泰晤士報》的記者確認道：「一萬三千米？你確定這個數字是準確的？」
「我確定。」
皮爾森點了點頭，「我們的體能教練史蒂夫·布萊克賽後第一時間確認了資料，張揚本場比賽的跑動距離是一萬三千二百米。」
「在全場所有出場球員中排名第一。」
「這個數字比他停賽前的場均跑動資料還高了將近兩千米。」
台下又安靜了一瞬。
作為一名在右邊鋒位置上的球員，一萬三千米的跑動距離意味著什麼，對於從業者來說，非常清楚。
那意味著他不僅在進攻端全力衝刺，在防守端也做到了極致覆蓋。
這個數字在任何球星身上都算頂級，更何況他踢的是右邊鋒，一個傳統上被認為不需要過多承擔防守職責的位置。
但記者們沒有繼續追問跑動資料，因為BBC的記者已經舉起了手，問出了第二個問題：「張揚，南安普頓賽前顯然對你有針對性部署，你被限制了三周沒踢正式比賽的情況下，是如何這麼快進入狀態的？」
張揚身體微微前傾，湊近麥克風，回答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停賽期間每天都在訓練。」
「沒有偷懶。」
「復出之前，我已經準備好了。」
他的回答很簡潔，但台下不少記者低頭在筆記里飛快記了幾筆。
《每日郵報》的記者接過話頭：「你今天上半場不到一分鐘就完成了進球，是故意的嗎？」
「還是在看到對手防線站位比較散之後臨時決定的？」
張揚想了想，說：「不算故意，也不算臨時。」
「我在賽前看了南安普頓的錄影，知道福斯特的站位習慣，他喜歡在開球階段略微偏向近角，留出遠角的空檔。」
「所以當我內切到那個位置的時候，看到空檔還在，就射了。」
台下又安靜了一瞬。
BBC的記者放下筆，忍不住追問了一句：「你看錄影的時候會特意研究門將的站位習慣？」
「對。」
張揚點了點頭，「每一個位置都看。」
記者們又低頭記了幾筆。
《衛報》的記者舉起手，聲音帶著一種試探性的語氣：「張揚，你剛才說每一個位置都看，那今天南安普頓的防守給你留下了什麼印象？」
張揚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施奈德林很強，但我找到他的習慣了。」
「他喜歡在出球前先看一眼左側，確認隊友位置，然後再向前傳球。」
「我在下半場抓住這個習慣，斷了他一次球。」
台下徹底安靜了。
施奈德林，南安普頓的中場節拍器，比利時國腳，公認的英超頂級防守型中場之一。
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說他在下半場斷了一次球，是因為研究透了施奈德林的習慣。
《每日郵報》的記者放下筆，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感慨：「張揚，你剛才提到的那些細節，都是你自己在比賽前研究出來的？」
張揚點了點頭，回答得非常自然：「這是我應該做的。」
記者們又安靜了一瞬。
皮爾森坐在旁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沒有說話，但嘴角的線條微微鬆動了一下。
釋出會又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記者們問了很多問題，關於停賽、關於狀態、關於未來的目標。
張揚的回答大部分都很短，沒有多餘的修飾詞，但每一個回答都讓記者們低頭記筆記。
最後一個問題，是一個穿著灰色大衣的女記者站起來問的：「張揚，你今天一球兩助攻，跑動了一萬三千米，被評為全場最佳。」
「那你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
張揚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下一場繼續贏，繼續進球。」
「具體一點呢？」
「具體一點，定個小目標，先進射手榜前三。」
台下又響起一陣筆尖划過紙張的聲音。
皮爾森站起來，拍了拍張揚的肩膀，示意他結束了。
釋出會結束後的走廊里，李昊正靠在牆邊刷手機。
看到張揚走出來，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快步迎上來。
「一萬三千米？」
李昊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驚訝藏不住，「你踢的是右邊鋒，你知不知道正常邊鋒的場均跑動是多少？」
「不知道。」
張揚一邊走一邊回答。
「九千到一萬。」
李昊說，「邊鋒的跑動資料在足球里是公認的低，因為他們的任務是留在前場，等著反擊和射門。」
「你跑了整整一萬三千米，比英超所有邊鋒的場均跑動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嗯。」
張揚的步伐沒有停。
「然後呢？」
李昊跟在他身邊追問，「你對這個資料沒有別的想說的？」
「沒什麼想說的。」
張揚不以為意的笑了笑，「跑了就是跑了。」
「贏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