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迪遜公園球場的客隊更衣室,是張揚去過的最小的更衣室。
不是「小一點」,是小到讓人覺得這是設計師在開玩笑。
長方形的空間被塞進了二十多個成年男人的身體,肩碰著肩,膝蓋頂著前面的椅背,連轉身都費勁。
牆壁上的白色塗料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角落裡堆著幾個破舊的冰桶,嗡嗡嗡地響,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蒼蠅。
頭頂的燈管只有兩根亮著,第三根已經滅了好一陣子,沒人來修。
昏黃的光線在狹小的空間裡投下深重的陰影,每個人的臉上都像是蒙了一層灰。
張揚坐在最靠門的位置,那是替補球員的專屬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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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戰術板最遠,離主教練的聲音最遠,離球場也最遠。
他把外套搭在膝蓋上,背靠著冰涼的牆壁,能感覺到牆那邊的球場正在震動,兩萬多人的腳步聲、歡呼聲、噓聲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樣一下一下地拍過來。
上半場已經踢完了。
記分牌上的數字,像兩根刺,扎在每一個萊斯特城球員的喉嚨里。
1比2。
瓦爾迪的進球來得早,第七分鐘,一腳禁區外的冷射,門將霍華德撲救不及,皮球鑽入左下角。
客場領先埃弗頓,那是完美的開局。
跟過來的三千多球迷在看台上炸開了鍋,藍色的旗幟在古迪遜公園的看台上格外刺眼。
然後一切就崩了。
第二十三分鐘,埃弗頓左後衛貝恩斯插上助攻,四十五度角傳中,皮球劃出一道弧線落向禁區中央。
盧卡庫扛住了摩根,比利時人的身體像一堵牆,摩根被壓在身後,連跳都跳不起來。
舒梅切爾出擊,但皮球已經被盧卡庫頂了出去,一道直線,撞上橫樑下沿,彈進球門。
1比1。
摩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沒有說話。
他看了一眼盧卡庫的背影,那個比利時人比他高、比他壯、比他年輕十歲。
他什麼都沒說,但張揚看得到他眼裡的東西。
不是憤怒,是那種「我知道我老了」的沉默。
第三十一分鐘,埃弗頓右路反擊,科爾曼像一輛加滿油的跑車,從邊線一路狂飆,沒人跟得上。
他倒三角回敲,禁區弧頂,巴里拍馬趕到,一腳推射,皮球貼著草皮滾向球門右下角。
舒梅切爾撲了,指尖碰到了皮球,但力量太大,方向太刁,皮球還是鑽進了球網。
1比2。
古迪遜公園沸騰了。
兩萬多人的歡呼聲像一堵牆一樣壓下來,震得更衣室的天花板都在微微發顫。
埃弗頓的球迷在唱歌,唱的是那首老掉牙的《Grand Old Team》,聲音大得像是要把整座球場掀翻。
而從那時起到現在,萊斯特城連一腳射門都沒有。
此時,張揚坐在更衣室里,聽著隔壁主隊更衣室傳來的隱約歡呼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有一下沒一下,沒什麼規律。
他的腦海里反覆回放著上半場的畫面。
德林克沃特在中場拿球,抬頭,找不到出球點,回傳。
馬赫雷斯在邊路拿球,試圖內切,被兩個人包夾,丟球。
瓦爾迪在前場跑了十幾分鐘,連球都沒摸到。
整個球隊像一台生鏽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轉,但就是咬合不到一起。
不是因為不努力,是因為被對手掐住了命脈。
埃弗頓的主教練馬丁內斯是個聰明人。
他沒有像其他球隊那樣收縮防守,而是用高位逼搶掐死了萊斯特城的中場出球點。
巴里和麥卡錫兩個人像兩張狗皮膏藥一樣貼住了德林克沃特和詹姆斯,不給他們轉身的空間,不給他們抬頭的時間,不給他們傳球的線路。
球到中場就斷,斷了就打反擊。
盧卡庫一個人扛著摩根和厄普森兩個人,像大人踢小孩。
這不是戰術的問題,是實力的問題。
萊斯特城的中場,在埃弗頓的逼搶面前,像紙糊的一樣。
就在想著比賽的時候,更衣室的門被推開了。
皮爾森最後一個走進來,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牆上那根已經滅了的燈管被震得晃了兩下,居然亮了一瞬,然後又滅了。
所有人都低著頭。
不是不敢看,是不知道該怎麼看。
皮爾森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更衣室中央,雙手插在口袋裡,面無表情,就那麼站著,像一尊雕塑。
他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從每一個球員的臉上掠過。沒有人敢和他對視。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開口了。
「你們踢得像屎。」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摩根。」
摩根抬起頭,隊長袖標還箍在左臂上,藍色的,在昏黃的燈光下有些發暗。
摩根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問你,幾次?」
「三次。」
摩根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三次。」
皮爾森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難看的表情,「你是隊長,你是後防核心,你被一個人扛開了三次,三次都造成了射門,一次進了球。」
「你覺得,這叫踢球?」
摩根的手指攥緊了膝蓋,指節泛白,但他沒有說話。
「厄普森。」
厄普森坐在摩根旁邊,身體前傾,雙手撐著膝蓋,聽到自己的名字,肩膀抖了一下。
「你今年三十二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在場上像個什麼嗎?」
厄普森沒有回答。
「像個木頭樁子。」
皮爾森的聲音依然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盧卡庫從你身邊過去的時候,你連拉都拉不住。」
「你的經驗呢?」
「你的卡位呢?」
「你他媽在場上除了站著,還幹了什麼?」
厄普森的喉結動了一下,但他什麼都沒說。
三十二歲的老將,在這個更衣室里待了兩年,他見過皮爾森發火,但從沒見過皮爾森這樣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