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克沃特。」
德林克沃特正在用毛巾擦臉,聽到自己的名字,手停了一下。
「你上半場傳了幾腳向前傳球?」
德林克沃特沉默了兩秒。
「三腳。」
「三腳。」
皮爾森重複了一遍,「四十五分鐘,三腳向前傳球。」
「你是中場核心,你是球隊的節拍器,你把球傳到前場的次數,還沒裁判吹哨的次數多。」
「你在場上幹什麼?」
「在散步?」
德林克沃特把毛巾從臉上拿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張揚看得到他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對自己的憤怒。
他明白自己踢得太差了!
「詹姆斯。」
詹姆斯坐在角落裡,年輕的臉漲得通紅。
「你上半場被搶斷了四次。」
「是五次。」
詹姆斯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五次。」
皮爾森點了點頭,「你知道你在場上踢的是什麼位置嗎?」
「中場。」
「你知道中場的職責是什麼嗎?」
「傳球,防守……」
「你的球被斷了五次。」
皮爾森打斷了他,「五次反擊,從你腳下發起的。」
「你給埃弗頓送了五次機會,他們只把握住了一次,你應該慶幸,不是他們踢得不好,是你運氣好。」
詹姆斯的眼眶紅了,但他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皮爾森終於停了下來。
他站在那裡,喘了口氣,然後轉過身,走到戰術板前,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了兩個單詞。
上半場:屎。
下半場:?
然後他放下筆,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我不管你們上半場踢得有多爛,那是過去的事。」
「現在,都給我抬起頭。」
球員們慢慢抬起頭,一張張臉上寫滿了不同的表情:憤怒、不甘、羞愧、茫然。
「下半場,我們換人。」
皮爾森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最靠門的位置。
「張揚。」
張揚從牆上直起身,看著皮爾森。
「你現在就去熱身。」
「下半場開始的時候,你就在場邊等著。」
「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隨時能上。」
張揚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好。」
他說,站起來,脫掉外套,露出37號藍色球衣。
他拿起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擰緊,放在椅子上。
他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裡,看著皮爾森。
皮爾森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撞了一下。
「教練。」
「說。」
「下半場,我會進球。」
更衣室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著張揚。
皮爾森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小子最好說到做到」的表情。
「去吧。」
張揚點了點頭,推開更衣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燈光比更衣室里亮一些,但也亮不到哪裡去。
古迪遜公園的客隊區域就是這樣,老舊、昏暗、壓抑,像是故意設計成這樣的。
讓客隊球員從走進球場的那一刻就覺得不舒服。
張揚沿著走廊慢跑,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他跑過客隊球迷區下面的通道,能聽到頭頂上萊斯特城球迷的歌聲。
不是那首《When You『re Smiling》,是一首新編的歌,歌詞裡提到了他的名字。
「We『ve got Zhang, he『s from the East, he scores goals, he『s a beast......」
張揚嘴角微微上揚。
他跑出通道,踏上球場邊線的草坪。
古迪遜公園的看台在他面前展開,像一座陡峭的山峰。
埃弗頓的球迷還沒有從領先的興奮中平靜下來,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揮舞圍巾,有人在對著萊斯特城的球迷區域做手勢。
張揚沒有看他們。
他開始熱身。
折返跑。
衝刺。
急停。
變向。
拉伸。
他的動作很標準,很流暢,每個動作都做到位,不偷懶,不應付。
看台上,埃弗頓的球迷注意到了他。
「看那個37號,又開始熱身了。」
「就是上一場替補絕平那個?」
「對,就是他,亞洲人,一百二十鎊周薪那個。」
「哈哈哈,一百二十鎊?我每周給我的狗買狗糧都不止這個數。」
「萊斯特城真可憐,要靠這種球員救命。」
「讓他上來吧,上來也沒用,我們的防線會把他撕碎。」
張揚聽到了。
他沒有回頭,沒有停下來,甚至沒有改變表情。
他繼續熱身,折返跑,衝刺,急停,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比剛才更用力。
他在等。
等皮爾森叫他。
十五分鐘後,萊斯特城的球員們低著頭走向球員通道。
摩根走在最前面,隊長袖標歪了,他沒有扶正。
瓦爾迪走在最後面,劉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張揚站在場邊,和他們一一擊掌。
「下半場靠你了。」
德林克沃特經過他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很低。
張揚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把目光轉向球場,看向埃弗頓的半場。
下半場開場哨聲響了,張揚站在場邊,雙手叉腰,沒坐下。
皮爾森說「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隨時能上」,但他等了五分鐘,還沒有等到第四官員舉起換人牌。
萊斯特城開球,瓦爾迪把球回敲給德林克沃特,德林克沃特停球,抬頭,然後又被巴里從側面撞了一下,踉蹌,丟球。
埃弗頓反擊,麥卡錫拿球,分邊,科爾曼前插,傳中,盧卡庫爭頂,頭球偏出。
看台上兩萬多人的嘆息聲像一陣風颳過,緊接著就是鼓掌,他們覺得這是預兆,是勝利前的熱身。
皮爾森站在教練區,沒有說話。
第六十分鐘,第四官員終於舉起了換人牌。
37號上,換下8號詹姆斯。
張揚從場邊跑進場內,和詹姆斯擊了一下掌,詹姆斯低著頭跑向替補席,沒有看他,但拍在他後背上的那隻手力道不輕。
張揚踏上草皮,古迪遜公園的草皮比他想像中更軟,踩上去有一種陷下去再彈回來的觸感,像是踩在厚地毯上。
埃弗頓的球迷開始噓他,不是那種零星的、偶爾冒出來的噓聲,是那種持續的、鋪天蓋地的、像一堵牆一樣壓下來的噓聲。
兩萬多人的嗓子同時發力,把空氣攪得嗡嗡作響。
張揚沒有抬頭。
他跑向自己的位置,右邊鋒。站在他面前的是埃弗頓的左後衛萊頓·貝恩斯,三十歲,英格蘭國腳,經驗豐富,傳中精準,是埃弗頓進攻的發動機之一。
貝恩斯看了張揚一眼,那種眼神不是輕視,是一種老球員面對年輕對手時的從容。
張揚看了他一眼,然後收回目光,在草皮上小跳了兩下,把腳踝活動開。
開球。
埃弗頓門將霍華德大腳開出球門球,皮球越過中場落向萊斯特城半場。
舒梅切爾出擊,將皮球穩穩接住。
他看了眼前場,大腳將球踢向埃弗頓半場,皮球落向埃弗頓右路,科爾曼停球,抬頭,準備向前推進。
張揚已經衝上去了。
他從科爾曼的左後方啟動,繞過回撤的邊鋒,筆直地沖向拿球的科爾曼。
科爾曼剛停住球,還沒來得及抬頭,張揚已經衝到了他面前,腳尖捅向皮球。
科爾曼的反應很快,他把球回傳給中後衛賈吉爾卡,然後側身護住空間,阻止張揚繼續前壓。
張揚沒有停。
他折返跑向賈吉爾卡,賈吉爾卡停球,抬頭,看到張揚衝過來,被迫把球傳給左路的貝恩斯。
貝恩斯停球,張揚又沖了過去。
貝恩斯沒有慌,他把球橫傳給中場巴里,巴里停球,張揚又折返跑向巴里。
三十秒,四次衝刺,四次逼搶。
埃弗頓的後場球員被迫在狹小的空間裡快速傳遞,每一次傳球都比上一次更倉促,每一次停球都比上一次更粗糙。
張揚沒有停下來等。
他又沖向了賈吉爾卡。
瓦爾迪在中路看到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啟動,逼向另一名中後衛迪斯汀。
萊斯特城的前場像被按下了什麼開關,原本站樁的球員開始動了。
馬赫雷斯從右邊路內收,逼向巴里,德林克沃特從後場壓上來,卡住了麥卡錫的接球線路。
埃弗頓的中後場像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突然被塞進了一把沙子,齒輪開始卡頓、發出異響。
第六十五分鐘。
貝恩斯在後場拿球,停球,抬頭,他的前方是張揚,左側是馬赫雷斯,右側是邊線。
他沒有出球路線,遲疑了半秒,把球回傳給門將霍華德。
這是一腳力量不大的回傳,皮球貼著草皮緩慢地滾向霍華德,速度慢得像是在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