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醫縮了縮脖子,花白的鬍鬚都跟著抖了抖。
被王母娘娘那道帶著威壓的目光掃過,半個字也不敢還嘴。
他就是問了句話,怎麼就成了沒人性了?
真是.......好人難做。
枯瘦的手立刻探進腳邊的烏木藥箱裡,「嘩啦」一聲摸出狼毫筆和桑皮紙,筆尖蘸足了墨,手腕懸著在紙上刷刷刷遊走。
不過片刻就落下滿滿一頁藥方,只是看字跡,似乎帶著幾分慌張、潦草。
他把藥方往身後遞的時候,指節因為剛剛用力過猛有些發顫。
對著垂手站在身後的小藥童吩咐道:
「你趕緊按照方子抓藥,三碗水煎成小半碗,火候一絲一毫都不能差,快去。」
等藥童捧著藥方一溜煙跑出去,他才哆哆嗦嗦地從腰間掛著的羊脂玉小瓶里倒出一粒蜜色的藥丸。
指尖捏著藥丸,湊到寸心唇邊,小心翼翼地撬開她緊抿的牙關,把藥丸穩穩塞了進去,又順手接過旁邊小仙女遞來的溫玉勺,就著點滴清水幫她順下。
做完這一連串動作,他才敢騰出空,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別看了,別看了。
神醫在幹活的時候,總感覺背後火辣辣的。
一把年紀,想渾水摸魚也不好混。
王母娘娘端坐在鋪著雲錦軟墊的鳳椅上,指尖捻著一串南海珍珠,目光一直落在床榻上寸心蒼白的臉上。
眼看著那碗剛熬好的藥都餵下去小半柱香了,榻上的人還是雙目緊閉,連眼睫都沒動一下,她不由得蹙起眉峰,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
「怎麼回事,你這藥是不管用?」
這懷疑的語氣,神醫生怕飯碗不保,連忙擦了擦臉頰,訕訕的賠笑解釋道:
「娘娘,藥效哪能那麼快啊。」
又不是太上老君在八卦爐里煉的金丹,哪有喝下去立刻就能活蹦亂跳的道理。
但他只敢在心裡嘀咕。
若是被小氣的王母娘娘聽到,指不定被罰。
王母娘娘指尖的珍珠串輕輕頓了頓,神色依舊帶著幾分不滿意,抬眼掃過他:
「那她什麼時候能醒?」
區區寸心,還勞動不了她親自等著。
神醫摸了摸雪白的鬍鬚,估摸著回道:
「等她睡飽了自然就醒了,娘娘若是放心不下,大可留個仙女在這兒盯著。」
王母娘娘嫌他站在這裡礙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聲音淡淡的說道:
「行了,這裡沒你事了,趕緊退下吧。」
神醫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拎著藥箱退了出去,連腳步都比來時快了不少。
偌大的寢殿裡瞬間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白梅被風拂過的輕響。
床榻邊守著一個穿青衫的小仙女。
楊戩就站在床前,隔著一層朦朧的紗幔,目光牢牢鎖定在寸心蒼白的臉上。
心裡澀澀的,像泡了蓮子心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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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勁慢慢順著血脈散開,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榻上的寸心眼睫輕輕顫了顫,像蝶翼似的掀開一條縫,終於幽幽地醒了過來。
腦子裡像被塞進了一團亂棉花,昏沉沉的疼,下意識地抬手撐著榻面,想要坐起身。
守在旁邊的小仙女青黛眼疾手快,連忙上前一步伸出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軟聲細語地制止道:
「楊夫人,您剛剛小//產,這會兒可千萬別起身,仔細身子。」
她說著就伸手捏起滑到腰際的錦被邊角,小心翼翼地重新給寸心掖到肩窩處,連被角都壓得平平整整,生怕漏進一絲風。
寸心被她的話愣住,恍恍惚惚的順著她的力道重新躺回去。
就在青黛轉身的時候,寸心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指尖涼得像剛從西海撈出來的冰,眼神直勾勾地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說什麼?我……我懷孕了?」
青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孩子已經沒了......
「您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調養身體,沒什麼比這個更重要。」
青黛是跟在王母娘娘身邊的,比其他宮的宮女更有自主意識一些。
耳濡目染之下,她更覺得應該先愛自己。
青黛輕輕掙開她的手,把旁邊溫著的蜜水遞到她唇邊。
寸心頭一偏,躲過水杯。
眼眶裡的熱意翻湧上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憋回去,啞著嗓子又問了一遍:
「這裡是哪裡?」
她記得她暈倒之前,最後看到的人是天奴。
青黛見她不要,也不勉強。
將水杯放到一旁的小桌子上,語氣溫柔的回道:
「這裡是瑤池,天奴把你帶上來之後,王母娘娘見你受傷,趕緊讓神醫過來醫治,大家也這才知道你......」
剩下的字眼太敏感,青黛咽了下去,又繼續說道:
「你安心在這裡養著,王母娘娘人很好的。」
寸心聽完,忽然低低地冷笑了一聲,笑聲里全是化不開的嘲諷:
「你是她的人,自然覺得她好。」
站在寸心的立場。
王母娘娘一直致力於為難楊戩,而她因為愛上楊戩,恨屋及烏。
她會真好心?
青黛知道王母娘娘和真君一家關係不好,但沒想到楊夫人竟然如此毫不客氣。
當即有些不高興,
「可要不是王母娘娘,你現在還躺在外面,無人救你。」
「你!」寸心猛地抬頭,想厲聲呵斥回去,可話到嘴邊,看著這滿室暖融融的,聞著身邊淡淡的藥香,那股火氣忽然就泄了。
受人恩情,果然是最讓人難受的。
她猛地往榻里側過身,留個後背給青黛,聲音帶著彆扭,
「誰要她假好心!」
青黛見她敵意這麼大,又生氣又有些心疼。
鼓著嘴巴,氣呼呼的跑去和王母娘娘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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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人楊戩聽到外間傳來的腳步聲,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大白眼。
王母娘娘心黑的很,肯定是又想用這件事做什麼。
果然,不過片刻功夫,王母娘娘就大步走了進來。
她目光落在榻上那個倔強的背影上,輕哼了一聲,聲音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故意揚聲開口:
「怎麼,需不需要本宮現在就派人去灌江口,通知楊戩過來領人」
她就是故意這麼說的。
根據順風耳和千里眼來報,楊戩現在還在客棧里生悶氣。
寸心哪裡聽不出她想看笑話。
可王母娘娘親自前來,她就是再大膽,也不敢真不理。
當即心不甘情不願的轉過身,悶聲說道:
「還請娘娘恕罪,小仙身體不適,沒辦法給您行禮。」
王母娘娘無所謂的擺擺手,
「你都這樣了,我還能真讓你下床。」
話鋒一轉,她又問道:
「拿你現在怎麼想?」
「自此你和楊戩成婚,你們那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時至今日,你還覺得你們沒有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