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完全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了。
按照萊恩先生和朱利安先生的說法,他頭上戴的柔性貼片,很可能通往一個虛擬的數字世界。
對於數字世界,北美腦機接口實驗室曾經有過一些研究,他們將其描述為由數字瀑布構成的二維平面世界。
人的意識投入其中,就像是在無數0和1的數字方格間跳動的光標,你可以順著數字瀑布尋找到這個世界運行的邏輯,從而修改它。
至少在戴上貼片之前,愛德華都是這麼理解的。
但現在,把他抱在懷裡的男人,用下巴親昵地蹭著他的臉頰,鬍渣摩挲著皮膚,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正被鋼絲球清潔的餐盤。
鋼絲球的花語是忍耐……
愛德華忍耐了長達十秒鐘,就臨近崩潰了。
他發現不論自己怎麼努力,都無法脫離當前的處境。
男人在講著一個關於木星的基礎常識,比如木星就像一個大氣球,百分之九十都是氫氣。
愛德華心說知道了知道了,你先讓我弄死你好不好。
但一陣冷風從海平面刮過來,順著他張開的嘴巴灌進肺里,讓他的身體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咳嗽的聲音聽上去奶奶的。
……奶奶的。
愛德華覺得自己應該是死了。
他重生了,重生在一個四歲小孩的身體裡,但這個小孩的靈魂死活不願意離開,導致他沒有辦法接管這具身體。
那麼,按照華夏的說法,自己是不是應該找個機會奪舍了?
可是要怎麼開始呢?
「小孩?」愛德華試著在腦海深處發出聲音,企圖用這種方式與身體裡的小孩溝通。
沒有人回應他。
迎接他的是另外一個人的擁抱,那個人看起來五六十歲,身後的男人管他叫「爸」,身體裡的這個小孩管他叫「姥爺」。
他感覺到自己眼前漸漸變黑,身體陷入了沉睡。
接著他聽到男人對老人說:「我走之後,您就是劉啟的唯一監護人,不用抽籤,您可以直接獲得進入地下城生活的資格。」
「這也是唯一,您和劉啟都能活著的辦法。」
愛德華聽到男人對老人說對不起,他不知道這個男人在對不起什麼。
漸漸的,困意襲上心頭,甚至繞過了他警覺的感官,讓他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愛德華猛然睜開雙眼,發現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天空是鉛灰色的,漫天飄著冰冷的雪花,遠處一個龐大的機械結構,噴吐出耀眼的火光,寒風刺骨,比起之前更讓人難以承受。
數百輛看起來有七八米高的大型貨車駛過,到處都被覆蓋上一層慘白的冰霜。
老人將他緊緊抱在懷中,用大衣下擺幫他擋住吹來的寒風。
在他的眼前,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長隊,成千上萬的人群裹著厚厚的大衣,往一道大門裡走去。
門上掛著一面紅色的橫幅,上面用白字寫著漢字:移居地下城,共築新家園。
在地下城外圍,他看到一座宏偉的豐碑,上面同樣刻著一行字。
「危難當前,唯有責任——周喆直。」
愛德華想起了《流浪地球》的海報,高聳的機械巨物,大到驚人的木星,宏偉的豐碑。
原來那並不是一張虛構的概念海報,而是實拍?
可是……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的了,愛德華已經放棄了思考。
他無法掌控自己的這具身體,也就談不上去考慮任何關於任務的事。
從躺在巴黎第七區地下機房的醫療床上開始,他做的最錯誤的決定,就是跟隨那位車站工作人員的指引,走進這什麼《流浪地球》的大門。
在進來之前,至少他擁有身體的控制權,他還有機會與華夏的防火牆周旋。
可是現在……隨便吧。
「不怕……姥爺在呢,馬上就進去了,地下暖和,地下有熱湯喝。」抱著他的老頭低聲安慰道。
但愛德華已經聽不進去了。
蜷縮在老人懷裡的頂級特工愛德華,在這具稚嫩的身體裡陷入了沉睡。
……
巴黎第七區,地下機房內。
一幫人圍在愛德華躺著的醫療床旁邊,時刻關注著他的狀態。
總控電閘旁邊,一名副官正隨手把手放在拉杆附近,只要萊恩·克勞斯一聲令下,他就會迅速拉下拉杆,切斷整座地下室與外部的光纖連接,哪怕為此要燒毀價值上百萬歐元的機房伺服器,也在所不惜。
急救醫生手握除顫器,隨時準備為愛德華施救。
對於這對柔性貼片,一切都是未知的,所以不論做何種準備,萊恩認為都是值得的。
一直過了五分鐘,愛德華依舊穩穩地躺在醫療床上,一絲轉醒的跡象都沒有。
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嚴肅起來。
萊恩皺起眉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五分鐘……在愛德華躺下去之前,萊恩專門交代過,一旦出現任何異常,立即向他匯報。
但愛德華躺在那裡,連表情都如此平靜。
在萊恩的理解中,哪怕連接的是虛擬世界,人也有控制自己意識的主觀能動性,至少心率、表情、肌肉的反饋,都能體現人的思想。
可愛德華現在看上去……怎麼有種熟悉的感覺?
「先生,您最好……親自看一眼監視器。」側寫師朱利安轉過頭,表情複雜地看向萊恩。
萊恩一步跨上前,拄著拐杖注視著主控大屏的正中央。
在屏幕上,原本用於預警腦死亡、精神崩潰等情況的十二道紅色警戒線,此時此刻,一條也沒有被觸發。
綠色的折線平緩而柔和,甚至帶著某種近乎神聖的韻律,在屏幕上起伏。
血氧飽和度:99%。
收縮壓:118,舒張壓:76。
心率:54次/分。
這台腦電圖檢測儀,是從日內瓦的腦科實驗室花重金買來的,它的讀數理論上幾乎不會出現差錯。
屏幕上表示清醒或警覺的Beta波,早在四分半以前就徹底歸零。
相反,Delta慢波則以規整的韻律流動著。
這意味著……愛德華……睡著了。
而且是相當高質量的深度恢復性睡眠,人類只有在最無防備的狀態下,連夢境都不會產生的深度睡眠,才會出現這樣的波形。
「哼——」
躺在醫療床上的愛德華·索恩,曾在車臣叢林裡埋伏四天四夜,一人面對多個極端分子的法蘭西王牌殺器……
此時此刻,如嬰兒般酣睡。
這不扯淡麼這不?!
萊恩站在床前,咬著牙注視著那些數據。
長達一百六十八小時的跨國協調,動用了埋在華夏最後的一絲關係和力量,花費重金購置了能夠匹配超算的退役伺服器……
他以為自己握住了萬象文化乃至整個華夏近半年來秘而不宣的核武器。
結果。
廢了這麼大力氣,從萬里之外冒死偷回來的……
是一台助眠儀?
你們華夏沒別的事做了?把電影院拆了,讓數億公民進去睡覺?
「朱利安……」萊恩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摘下貼片吧。」
朱利安猶豫了一下說道:「萬一,愛德華的意識被封鎖在數字世界怎麼辦?我們從來沒設想過這種情況。」
「我說,摘下貼片。」
萊恩的聲音堅決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