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第七區,塞納河左岸的地下機房內,長達一百六十八小時的暴力破譯,終於宣告結束,黑客掌握了啟動那對柔性貼片的完整密鑰。
「準備好了嗎?」萊恩一臉關切地看著旁邊的頂尖特工愛德華·索恩,「這將是你這輩子最重要的任務。」
愛德華鄭重地點頭,眼神中滿是決然。
此去……凶多吉少,但為了栽培他的組織,他願意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隨時為您效勞。」
萊恩滿意地揮揮手,示意旁邊的工作人員可以開始了。
愛德華躺在醫療床上,手腕處被接上一系列的檢測設備,而後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將一對柔性貼片貼在他的太陽穴上。
愛德華閉上了眼睛。
旁邊的醫護人員、技術人員,嘰里咕嚕地說了一些他聽不懂的專業名詞,而後,他只感覺周遭空氣中的味道如潮水般褪去,換成了另外的味道。
耳邊,眾人的說話聲消失不見,變成了一陣微弱的轟鳴聲。
像是……正在行駛的高速列車?
他忍不住睜開一道縫,眯起眼睛往外看了一眼,一下子呆住了。
他躺在一列高鐵的座位上?!
愛德華坐起身,警惕地看著周圍,整節車廂除了他一個乘客都沒有。
窗外一片漆黑,他只感覺到列車在行駛,但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這趟列車的目的地又是哪裡,他一概不知。
他屏住呼吸,試著抬腳,往車廂兩側走去,前門鎖著,後門也鎖著,這是一節完全封閉的車廂。
這,就是那對柔性貼片帶他去的地方?所以這是一節投影在大腦里的車廂?
各種複雜的念頭在愛德華腦子裡閃過,他全神貫注地將注意力放在每一個細節上,儘管不論怎麼看,這都是一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車廂。
「女士們先生們,G009次列車即將到達終點站,請提前做好下車準備。」
「Ladies and gentlemen,Train G009 is about to arrive at its final destination. Please prepare in advance for your arrival.」
華夏的普通話?這是一輛華夏的高鐵列車?
愛德華謹慎地靠在車廂一側的門前,仔細聽門那邊的動靜。
既然列車要到站,乘務員總是要有的吧?到時候……
列車緩緩停下,一直到車廂門打開,愛德華也沒有看見任何一個人影,仿佛這是一輛幽靈列車。
隨即,列車門開啟,門外是一座現代化的高鐵站。
作為一名卓越的特工,愛德華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心率,但……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上了一列車,然後來到這樣一個地方。
這種怪誕的感覺讓他的神經都變得遲鈍了許多。
「嘿,小伙子,往前走,別在門口堵著。」
身側傳來一個突兀的聲音,一隻略顯乾枯的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愛德華當場應激,反手便是一記反關節擒拿,然後手指扣上去的時候,對方的手卻以他反應不過來的速度退去,讓他抓了個空。
站在他身旁的,是個老頭,頭髮亂蓬蓬的,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底圓眼鏡。
老頭穿著一件土到掉渣的紅綠格子襯衫,胸口歪歪扭扭掛著個塑料吊牌,上面寫著幾個漢字,下方還有一行手寫的英文:
【站務管理員:詹姆斯·哈利迪】。
「你抓我幹什麼?現在的年輕人脾氣真急。」哈利迪慢吞吞地說了一句,一隻手從褲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塊用錫紙包著的太妃糖,遞到愛德華面前,「入口在四號通道,順著通道往前走就是大門,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愛德華凝視了對方半天,見對方說完這句就站在原地不動,感覺更詭異了。
他沒有和哈利迪多說一句話,更沒有伸手去接那塊太妃糖。
今天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認知,但作為一名特工,最重要的就是完成組織交代的任務。
在高鐵上,他就反覆告訴自己,他頭上戴的柔性貼片,連接的是華夏滬上盛世影城的睡眠艙,現在他只不過是一個正在體驗這台機器的普通人。
作為一個普通人,他所要做的,就是按照流程指示,去了解清楚,這到底是個什麼鬼地方。
愛德華順著哈利迪的指引,往一扇懸掛著深藍色指示牌的閘門走去。
指示牌上寫著四個字:《流浪地球》。
愛德華系統地學習過中文,認出了這四個字,這是萬象文化上個月發布的電影海報上的名字。
一個……虛擬的電影院?
愛德華努力判斷著眼前的一切。
大門敞開著,門內是一片灰色的濃霧。
愛德華咬了咬牙,邁步跨入濃霧之中。
按照他的經驗,自己的入侵很快就會被華夏那邊發現,到時候他會迎來什麼?
毒氣?電擊?拘捕?滅殺?
不管是什麼,他都做好了心理準備。
然而,踏出這一步的瞬間,整個世界轟然墜落,潮濕的海風將他整個吞沒。
愛德華本能地想要壓低重心,就地尋找掩體,可他的大腦下達了指令,身體卻紋絲不動。
怎麼回事?中毒了?
愛德華驚恐地看著眼前的景象,然後更加驚恐了。
在他的視線里,出現的不是自己那雙布滿長繭的大手,而是……一對肉嘟嘟的小拳頭。
甚至他能感覺到,這是自己的手。
這特麼是怎麼回事?!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雙寬大的手掌突然從他的腋下穿過,輕而易舉地將他整個人抱了起來,放在懷裡。
下巴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一個男人臉上的鬍渣正輕輕蹭著他的側臉。
……好特麼噁心。
愛德華只感覺整個人生觀都崩塌了。
「兒子。」男人說話了……是對著他說的,聲音醇厚,語氣沉重……就在他的耳邊……
男人指著海平面的盡頭,天幕中一顆並不起眼的星體。
「爸爸要去執行任務了,這是爸爸這輩子最重要的任務。」
男人抱他抱得更緊了,勒得愛德華都有些疼。
「以後,當你抬頭就能看到木星的時候,爸爸就回來了。」
我是你爸爸!
愛德華體內的特工本能瘋狂調動起來。
拔槍!折頸!扣住對方的眼眶!總有一種辦法讓他滅了這個男人!
但……他絕望地發現,自己對這個男人產生了一絲眷戀。
不對!
應該說,此時此刻,他正與這個四歲的小男孩……共情。
他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只能任由小男孩轉過身,將那個男人牢牢抱緊……
「不……上帝啊……不……」愛德華一邊感受著自己與男人緊緊相擁,一邊在心底痛苦地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