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撕下愛德華太陽穴上的貼片時，手都在發抖。
他無法預測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
如果因為他的舉動，導致愛德華腦死亡，那麼他將成為一名殺人犯。
儘管這個頭銜對他身處的環境來說可有可無，而愛德華也在躺下之前簽過了白紙黑字的協議。
然而沒有人能坦然的面對一場死亡，哪怕這場死亡是早已經被預料到的。
柔性貼片緩緩離開愛德華的太陽穴，生物微雕電路上的藍色微光隨之黯淡下去。
醫療床上，原本如嬰兒般酣睡的愛德華，霍然睜開雙眼！
僅僅一瞬間，他的瞳孔里便爆發出銳利的光芒。
這是常年在生死邊緣磨練出的本能，在察覺到面部遭受外力接觸的一瞬間，愛德華的肌肉就被喚醒了，他右手五指屈伸，扣向面頰旁的手腕！
「啪！」
朱利安的手腕被愛德華抓住，來不及做出反應。
兩名荷槍實彈的僱傭兵迅速將槍口壓低，紅外瞄準鏡對準醫療床的方向。
然而當愛德華看清眼前的人是朱利安和拄著手杖的萊恩時，目光一凝，迅速鬆開雙手，順勢從床上翻身坐起。
「萊恩先生？朱利安先生？」愛德華的語氣中滿是不解。
他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目光在門口的副官身上停頓了半秒，副官的手還放在電閘附近，電閘並沒有被拉下。
愛德華轉身看向萊恩：「萊恩先生，您還有什麼要囑託的嗎？」
他說著，卻發現萊恩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一時間有點摸不著頭腦。
是哪個環節出現了問題嗎？
「囑託？」萊恩拄著手杖身體前傾，「你能先告訴我，剛才睡覺的時候，你都看到了什麼嗎？」
愛德華更摸不著頭腦了。
睡什麼覺？
「萊恩先生，我不確定您在說什麼，我正等待著您將這對貼片通電，而且我已經做好了神經逆流的準備，為了能幫您打開一條數據缺口，哪怕我的大腦被生物電燒穿，我也萬死不辭！」
愛德華義正言辭，但緊接著他發現，機房裡的氛圍更加詭異了。
沒有人為他這視死如歸的悲壯喝彩，反而每個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萊恩皺起了眉頭：「你是說，你剛躺下，剛剛閉上眼睛，我們就把你喚醒了？」
「不是……嗎？」愛德華神色肅然，「貼片貼上之後，我按照規程閉眼，試著感受即將到來的生物電共振，但我還沒來及感受到任何數位化界面的存在，朱利安先生就把貼片撕下來了。」
朱利安指了指旁邊主屏幕上的時間：「愛德華，看看表。」
愛德華茫然地轉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顯示是：14:27:49。
但他清楚地記得，自己躺下的時候，最後一眼看到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十四點十七分。
十分鐘？
整整過去了十分鐘？
愛德華的眼神瞬間變了，他的後背漸漸被冷汗打濕：「萊恩先生……剛才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憑空丟失十分鐘？是不是……」
萊恩輕哼一聲，看向身側揉著手腕的朱利安：「朱利安，把我們的戰術報告，念給這位英勇的戰士聽聽。」
朱利安揉著手腕，從印表機托盤裡抽出一截長長的腦電波熱敏紙。
「心率五十四，呼吸頻率每分鐘十二次，體表微循環阻抗降低百分之四十，皮質醇水平下降至近三個月以來的最低值。」
朱利安面無表情地看著愛德華，「在這十分鐘裡，你的腦電波沒有觸發任何可感知的威脅，突觸神經元甚至連一次超過六十赫茲的應激放電都沒有。」
「在接入柔性貼片的第三十一秒，你徹底進入了無夢的Delta慢波睡眠階段。」
「隨後，在第四分零六秒，你開始打呼嚕。」
兩名僱傭兵把槍放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隨後將視線焊死在頭頂的天花板上。
打……呼嚕？
愛德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一名特工，一名經受過深度睡眠抗性訓練的特工，別說他正在執行任務，哪怕是平時休假，周邊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他立刻驚醒。
可朱利安說他……打呼嚕？
但是，愛德華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態，發現確實有種好好睡了一覺的輕鬆感。
這種感覺已經很多年不曾有過了。
可是為什麼？
「這怎麼可能……我明明就……」愛德華喃喃自語，他想不起來任何自己進入睡眠狀態的記憶。
因為綠洲的底層協議，是捕獲大腦皮層的腦電波，將它投影到綠洲內生成數字分身，等綠洲內的數字分身出來，才會將這過程中的記憶打包給大腦。
為了避免同一時間擁有兩份記憶的錯覺，當腦電波被捕獲之後，黑盒子會先發射一道慢波，讓大腦進入無夢的深度睡眠，這個過程大腦相當於是空白狀態。
只有綠洲記憶被打包回來，體驗者才會想起在綠洲內的一切經歷。
只是打包記憶是需要過程的，必須是數字分身主動在綠洲內摘下手札上的書籤帶，記憶才會被打包。
而朱利安將愛德華頭上的柔性貼片強行取下，黑盒子來不及將記憶打包回大腦，這中間的十分鐘，就成了空白。
朱利安在原地踱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看著愛德華。
「愛德華，你之前說，你患有創傷後應激障礙？」
愛德華茫然點頭，這是特工的通病，他之所以離開原本的單位，就是因為難以再執行重度的任務。
「你知不知道，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患者，想要進入純粹的慢波睡眠，在醫學上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即使給你靜脈注射兩百毫克的異丙酚，你的腦幹也會因為藥物毒性而呈現出紊亂的雜波，但是，看看你的數據。」
朱利安把列印好的熱敏紙塞給愛德華。
「完美！自然！神聖！人類在三歲之後就幾乎無法觸及到這樣的睡眠深度，而你，剛剛的十分鐘裡，有九分半都達到了完美的睡眠。」
「就像有一隻上帝的手，輕輕拂過你的額頭，在剎那間抹平了你大腦皮層里所有的創傷與疲憊！」
朱利安轉過頭，呼吸急促地看向萊恩·克勞斯。
「先生！我認為，我們從一開始就推演錯了方向！」
萊恩杵了杵手杖：「說人話。」
「愛德華沒有說謊，他確實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他的記憶……被格式化了！」
朱利安迅速分析道：「愛德華一定進去了！他在裡面看到了某些東西，甚至遭遇了華夏的監管系統，但東方人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把他所有的記憶數據吞噬得乾乾淨淨，然後，順手給他的神經系統做了一次徹底的除塵與重啟！」
「這哪是什麼腦機接口啊，這是最高等級的思想清洗武器，它能把最狂熱的戰士，在十分鐘的時間裡變成一隻溫順無害只想睡個好覺的綿羊！」
愛德華呆滯地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被清洗了？
我的靈魂深處，曾經潛入過東方的秘密要塞，然後被對方用一塊橡皮，輕描淡寫地擦除了？
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怖襲上愛德華的心頭，他一屁股坐回到床沿上，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而站在他面前的萊恩·克勞斯，臉色已經凝重如鐵塊。
華夏。
萬象文化。
全國一萬五千家影院，八萬個影廳……
十四億人口，數萬台正在緊鑼密鼓安裝下線的睡眠艙……
一張五十塊錢的電影票。
如果這真的是一場面向全民的意識清洗，或是某種跨越時代的神經同化網絡……
那麼，那個叫陸讓的年輕人，那個被最高法當庭釋放，被腦機接口實驗室的首席看中的年輕人……
他到底想要對這個世界，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