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窄。窄到謝解的肩章幾乎能蹭到兩邊的牆壁。
燈光昏黃,像一隻快要燃盡的蠟燭,勉強照亮前方兩三米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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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泡表面蒙著一層灰,光暈模糊而渙散,在牆壁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那些陰影隨著謝解的移動而流動,像是某種活物,在暗中窺視著他。
腳步聲在這密閉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井,回聲從四面八方涌回來,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沉悶的、有節奏的鼓點。
咚。咚。咚。
牆壁上有痕跡。
不是彈孔,不是血跡,而是一些更日常的東西——指甲划過留下的淺溝,也許是某個被押送的人在這裡掙扎過。
這些痕跡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但謝解沒有去解讀它們。
他的目光只是掃過,然後收回,然後繼續向前。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
普通的鐵門,漆面斑駁,把手處被磨得發亮,看得出被無數人握過。
門縫裡透出一線白光,細細的,像一根繃緊的弦。
謝解在門前站定。
他沒有停頓。沒有深呼吸。沒有給自己任何心理建設的時間。
他伸手,握住冰涼的金屬把手,轉動,推開。
門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一聲嘆息。
門後的世界,就這樣毫無遮掩地展現在他面前。
一個房間。
二十平米左右。
灰白色的牆壁,水泥地面,四壁空空,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溫度。
天花板上一盞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芒,將所有物體的輪廓都照得鋒利而清晰。
房間中央是一張金屬桌子。
桌面上放著一台老式電視機,方方正正的。
電視機表面落了一層灰,在燈光下泛著毛茸茸的光澤,像是很久沒人碰過它。
房間的四個角落,各站著一名武警。
他們穿著防彈背心,戴著鋼盔,全副武裝。
手中的九五式自動步槍槍口朝下,但握槍的姿勢表明,他們可以在零點幾秒內完成瞄準和擊發。
他們的目光鎖定在同一個方向上——房間正前方,那個坐在金屬椅子上的人。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囚服的男人。
他被固定在椅子上。
雙手被手銬反鎖在背後,手腕處的金屬環在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
雙腳也被腳鐐固定在椅腿上,腳踝處的皮膚被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他的頭上蒙著一個黑色的面罩,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表情,看不清他此刻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
但他的身體在發抖。
那種顫抖很輕微,如果不是仔細觀察,幾乎察覺不到。
但謝解注意到了。那個男人的肩膀在微微聳動,手指在無意識地蜷縮又伸展,膝蓋在輕輕地晃動。
那種顫抖,像是某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情感,正在從身體的每一個縫隙中往外滲漏。
謝解走進房間。
他的目光在四名武警身上停留了一瞬——確認了他們的位置、姿態、視線方向。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蒙面男人的身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他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門自動關閉了。
那聲撞擊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沉悶,像是一聲悶雷,在地板、牆壁、天花板之間來回反彈,最終消散在空氣中。
緊接著,房間內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那聲音從牆角的喇叭里傳出來,帶著電子設備特有的失真感,音質有些發悶,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在說話。
但那聲音的辨識度依然很高——那是大校的聲音。
「歡迎來到第二項科目的考場。」
那聲音在房間內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還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謝解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視前方,等待著。
大校的聲音再次響起:
「在開始之前,你需要先觀看一段視頻。」
話音剛落,桌上的電視機屏幕亮了起來。
屏幕先是閃爍了幾下——那種老式顯像管電視特有的閃爍,伴隨著輕微的電流聲——然後,畫面出現了。
畫質很差。有明顯的顆粒感,像是用老式DV拍攝的,畫面邊緣還有些變形。
色彩也有些失真,偏黃偏暗,像是蒙上了一層舊時光的濾鏡。
畫面中,是一張男人的臉。
四十歲左右。
臉龐消瘦,顴骨突出,皮膚黝黑粗糙,是那種常年在地里幹活的人才會有的膚色。
眼睛不大,但很亮,有一種老實人特有的、帶著幾分怯懦的清澈。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頭髮有些亂,像是剛被人揪過。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領口有些磨損。
畫面切換。
一座小村莊。四面環山,山上是層層疊疊的梯田。
村子裡的房子大多是老式的磚瓦房,有些屋頂還蓋著黑色的瓦片。
道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路邊長著野草。
幾個孩子在路邊追逐打鬧,笑聲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
老人們在樹下乘涼,搖著蒲扇。女人們在河邊洗衣服,棒槌敲打在濕衣服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一幅寧靜的、平凡的、甚至有些單調的鄉村畫卷。
畫面再次切換。
一個女人。三十五六歲,圓臉,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她穿著一件碎花襯衫,繫著一條圍裙,正在灶台前忙活。灶台上的鐵鍋冒著熱氣,她正用鏟子翻動著鍋里的菜。
她的動作熟練而自然,帶著一種家常的、溫暖的美感。
她的身邊,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小女孩扎著兩條羊角辮,穿著一件粉紅色的T恤,正在幫媽媽擇菜。
她的小手笨拙地捏著一根韭菜,認真地摘掉發黃的葉子,然後抬頭沖媽媽笑了一下。
那笑容天真爛漫,眼睛裡像是盛著星星。
畫面開始變得急促。
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闖入了畫面。
他穿著一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鍊子,滿臉橫肉,眼神兇悍。
他站在那個中年男人家的院子裡,嘴裡罵著什麼。
畫面是沒有聲音的,但看口型和表情,那些話應該很難聽。
中年男人低著頭,彎著腰,雙手合十,不停地在道歉。
他的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像是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狗,只能搖尾乞憐。
但他的道歉換來的,是那個魁梧男人的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重。中年男人的頭被打偏向一邊,嘴角滲出了一絲血跡。
他踉蹌了一下,但還是站穩了,繼續彎腰道歉。
畫面切換。
醫院。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燈光。
女人躺在病床上。她的臉上有傷——眼角烏青,嘴角破裂,臉頰腫得老高。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像是一盞被風吹滅了的燈,再也亮不起來了。
小女孩躺在另一張床上。
身上蓋著白布,從腳到頭,遮得嚴嚴實實。
只露出一隻手,小小的,瘦瘦的,指甲上還塗著粉紅色的指甲油。
那隻手的顏色,已經不是活人該有的顏色了。
中年男人跪在小女孩的床前。他的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他的身體弓成一個蝦米狀,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蜷縮起來,躲進一個沒有痛苦的世界裡。
畫面沒有聲音。但那顫抖的肩膀,那弓起的脊背,那從指縫間滴落的淚水——比任何聲音都更具有穿透力。
畫面最後一次切換。
中年男人的臉。但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
那雙原本老實巴交、帶著幾分怯懦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眼球像是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那眼神里沒有悲傷,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瘋狂。
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徹底崩斷了最後一根弦的瘋狂。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砍刀。
刀刃上沾滿了血,正在往下滴。
他的身上也全是血,藍色的工裝被染成了暗紅色。
他的身後,躺著幾具屍體——那個魁梧的花襯衫男人,以及幾個同樣打扮的男人。
他們的身下,一片血紅。
畫面定格。
然後,屏幕閃爍了一下,變成了一片雪花。
滋滋的電流聲在房間裡迴蕩,像是在填補畫面消失後留下的空白。
房間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默。
謝解站在房間中央,目光落在電視機屏幕上那片不斷閃爍的雪花上。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皺眉,沒有抿嘴,沒有任何可以被稱為「情緒波動」的跡象。
但他的心裡,此刻正在翻湧。
每一個畫面都像是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他的心裡。
他同情那個男人。
他理解那個男人。
他甚至敬佩那個男人——在那樣的情況下,依然有勇氣拿起刀,用自己的方式去討回公道。
但同時,他也清楚地知道——法律就是法律。
無論有什麼理由,殺人就是殺人。
那個男人的結局,從他舉起砍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他的心裡交織、碰撞、撕扯,像是兩股方向相反的暗流,在他的胸腔里攪出一個漩渦。
他的心情,有些複雜。
就在這時,大校的聲音再次從喇叭中響起。
這一次,那聲音不再有任何鋪墊,不再有任何客套,只有一句簡短而冰冷的命令:
「現對其進行槍斃處刑,立即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