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復於秘閣中焦灼等待,大約兩刻鐘之後,聽到殿門外傳來響動,以為是已經刻好繁花令的盧思遠。仔細一看,卻是正被司卒阻攔的未來。李復見她手中握著一支斷箭,心生疑竇,遂下令放她進來,人還沒走到跟前,便指著對方手中斷箭問她:「娘子手持此物,是何緣故?」
未來將斷箭遞至李復手中,說道:「奴婢剛剛去孫中允那為崔氏取藥,發現他正對著燭火仔細端詳這枚斷箭,便問了來歷,孫中允說這是他從安遠客棧拿來的,正是它重創了安如小娘子。奴婢一時好奇,討來細看,察覺箭簇制式乃是軍中規制,特意趕來告知李少監。」
「軍中器物?怎麼可能?那些人明明是吐蕃人,怎會持有大周軍制箭簇?」李複本想加一句「那時娘子也在」,可還是忍了下來。
「奴婢起初同樣費解,後來忽然想起一樁舊事:去年六月,吐蕃羌蠻首領昝捶率領八千部眾歸降大周,昝捶受封萊川州刺史,麾下精銳盡數編入大周行伍,隨同右玉鈐衛將軍張玄遇返還神都。聖上格外恩恤,將這支降兵劃歸右豹韜衛,單獨設立一營,號為精忠營,營中主將名喚米擒阿來,勇武過人,他們營中所用勁弩,正是這種三棱箭簇。」
「照你所言,當日歸義坊巷內伏擊我們的吐蕃人,或許是豹韜衛精忠營的兵士?」
「很有可能。」
聽聞又一股不明勢力捲入漩渦,李復只覺頭緒繁雜,心頭煩悶。此時恰見盧思遠進來,手中還拿著翻刻好的繁花令,索性暫且擱置這條線索,先了結眼下火燒眉毛的危局。他轉頭對未來說道:「未來小娘子既然來了,就先別走了,稍後隨我同往天津橋,崔氏那邊,我另行安排人手看管。」說罷快步走到盧思遠身前,低聲問道:「如何?」
「幸不辱命。」盧思遠雙手托著復刻的繁花令,恭敬奉上。
李復粗略掃了一眼,從前那枚原令他也未曾仔細看過,一時分辨不出二者差別。
「依你判斷,與真品相較,能有幾分相似?」
「約莫九成。」
「才九成?」
盧思遠聞言苦笑:「李少監說得倒是輕巧。卑職當年雕刻繁花令時,每刻一枚,都需耗掉一天時間,如今短短兩刻鐘刻好,已是超常發揮。況且牌面的鎏金工藝並非出自盧某之手,盧某也是憑記憶獨自摸索,手法自然生疏,能做到九成相似,已然傾盡我畢生所學了。」
不知何時過來的胡千也湊上來附和道:「李少監放寬心,夜色昏暗,九成相似足以以假亂真。除非有人拿著真品同置於燈火下逐項比對,否則很難看出破綻。」
「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李復長嘆一聲,「我李某也只能暫且將腦袋別在這腰帶上去見聖人了。」
「李少監說笑了,你我同在敬驥司當值,本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聖人若是降罪於你,我等下屬必然難逃牽連,只會先一步獲罪。我孤身一人無牽無掛,倒也無所謂,可殿內諸位同僚,人人都有家室兒孫相伴。他們既全然信任盧司丞的手藝,李少監也不妨信上一次。」
李復轉頭環顧殿內一眾吏員,見眾人皆是目光堅定,全然信賴盧思遠。於是他也不再多言,勉強扯出一抹笑意,朝盧思遠輕輕點頭,又側頭吩咐身側婢女:「去為盧司丞煎一壺好茶。」
婢女領命退下,李復又鄭重叮囑殿中眾人:「那名新羅婦人身上疑點重重,你們務必嚴加看護,萬萬不可出半點差池,如若生事,唯你們是問。」
「喏。」一眾老吏齊聲應諾,各自歸位忙碌。李復正要動身,卻見值守通傳匆匆快步闖入秘閣。
「李少監,吳義回來了。」
「我不是讓她盯著公主府嗎,怎麼這麼快回來?」李復雖心下疑惑,仍傳令召他入內。
短短數息,吳義快步走到殿中,只見他面色漲紅、喘息急促,分明是一路疾馳趕來。
「怎麼樣?」李復開口發問。
「小人剛到承平公主正宅外打算監視,就聽門頭的護衛與人閒談,說公主一早就出去了,興許是去尚善坊的承平別院了,怕是大酺沒結束不會回來,這才匆忙回來請示,要不要去尚善坊繼續監視。」
李復抬眼望向窗外暮色,估摸著公主此刻早已抵達天津橋赴宴,便安撫道:「吳掾吏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片刻,喝杯熱茶緩一緩,此事等我從天津橋回來再做定奪。」
「多謝李少監。」吳義應聲正要退下,腳步卻驟然頓住,面露遲疑。
「還有一事,小人不知該不該稟報。」
「直說無妨。」
「小人返程途中,行至正平坊東坊門,撞見一隊車馬被坊正攔在坊門外。小人隱約聽見雙方爭執,這批人是奉公主之命,往成均監運送點心的,還足足動用了七八輛馬車裝載。」
「成均監?」李復眉頭緊鎖,暗自思索其中關聯。
一旁胡千連忙上前解釋:「明日便是立春,每歲立春前一日,成均監都會為監生們籌辦打春宴,六學學子齊聚一堂,吟詩作賦、互贈春帖,一來犒勞整年苦讀辛勞,二來祈願來年科舉順遂、仕途通達,是一眾讀書人難得放鬆的日子。承平公主與成均祭酒素來交好,每年打春宴,她都會遣人送去瓜果點心,犒賞一眾監生。」
李復心中一緊,立刻追問吳義:「那些點心禮盒,可是出自雅食齋?」
「小人未曾看清,只瞧那食盒做工,確實十分精緻。」
「那運送點心的人手,可是吐蕃人?」
「當時天已暗沉,他們又全戴著帷帽,小人沒看太清。」
聽完吳義回話,李復一時進退兩難,不知該優先處置哪一處隱患。
胡千神色凝重,憂心忡忡地說道:「聽描述,這批人極有可能就是潛藏在真覺寺的那幫吐蕃人。既是公主贈予監生的吃食,理應由公主府親信親自押送,何以託付一群來路不明之人?此事未免太過反常,李少監不可不防。」
「或許只是一場巧合,吳掾吏也並未實錘他們就是吐蕃人。」
「話雖如此,成均監乃是神都文運根本要害,萬萬不可疏忽。」
李復心煩意亂,脫口說道:「防備什麼?難不成吐蕃人大費周章,只為殺幾個無關緊要的孩子?」
「他們絕非無關緊要之人,乃是日後支撐大周江山的棟樑!」胡千立刻出言反駁。
一整日緊繃的思緒早已壓得李復心力交瘁,實在受不了胡千的教訓,當即出言回駁道:「成均監數千監生,每年春闈放榜,能登科入仕的又有幾人?」
「報效朝堂從不止科舉一條路,」胡千針鋒相對,「李少監未曾經歷天官釋褐選官,不也一朝擢升、身居高位?更何況成均監士子大多出身不凡,不是皇親貴戚,便是公卿世家子弟,即便是各國遣唐留學的人中,也不乏王子、世子等顯赫人物,隨便叫一人出來,都要比在座的各位金貴。」
「我管他什麼公卿子弟、異邦儲君!眼下大周文武百官、各國來使盡數齊聚天津橋,聖上與皇儲亦在其間。一旦橋畔禍起,所有人盡數殞命,大周江山頃刻間便會落入外敵之手。覆巢之下無完卵,你口中那些大周未來的棟樑,又豈能獨善其身?」
這番話激起胡千心中火氣,他挺直脊背,語氣鏗鏘地反駁:「李少監口口聲聲掛念聖人安危,可你真將天子性命放在心上?若是真心擔憂,得知有歹人行刺聖駕的消息,你本該第一時間入宮奏報,可你刻意隱瞞實情,不過是想獨自破案博取功勞,指望尋不回武忘後還能戴罪立功,苟全自身性命!胡某今日直言,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而李少監你身為七尺男兒,竟效蛇鼠鑽穴偷生,見危則縮首,遇難即遁形,實在是朝臣之恥。」
胡千一席直言落地,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氣氛冷到冰點。
恰在此時,通傳再度入內稟報,裴柒自景行坊查探歸來,正在院外等候。李復當即傳令召他進殿,藉此打破僵持的局面。
「李少監,」裴柒入殿後開門見山,直言探查所見,「小人奉命盯守真覺寺,發現整座寺院入夜後一片漆黑,不見半點燈火,不似有人藏匿。於是擅作主張悄悄翻牆入內探查,寺中果然空無一人,只在大雄寶殿地面,發現有人以炭筆繪下整張神都輿圖,並在圖中某處圈了標記。」
「圈在何處?」
「天津橋。」
「果然是天津橋!」李復心中大石落地,得意地瞥了胡千一眼,大步向外走去。
真相已然確鑿,胡千再無辯駁的立場,只得任由李復動身。
李復剛踏出敬驥司大門,門外待命的龐雍一眾衛士齊齊起身,動作整齊利落。
李復翻身上馬,高聲傳令:「留守十人,守護崔氏和敬驥司,餘下眾人隨我趕赴天津橋!」
「是!」龐雍應聲領命,抬手示意鄭道樹等人留下,隨即抄起隨身兵器,率領其餘衛士緊隨李復身後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