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北岸、承福坊以南,藏著一片水草豐茂的僻靜灘涂,一道隱秘小河蜿蜒扎進深密蘆叢。即便時值隆冬,兩岸乾枯的蘆葦依舊層層疊疊遮蔽河道,若非刻意搜尋,很難察覺此處通路。若要駕舟向內穿行,還需全程俯身低頭,稍不留意,鋒利的蘆葉便會劃破臉頰。
小船再往深處行八十餘步,一座老舊的無名牌坊赫然映入眼帘。坊檐下懸著一枚小銅鐘,形制小巧,更像放大的銅鈴,懸掛鐵鏈鏽跡斑駁,看著搖搖欲墜。牌坊基座大半浸在河水之中,深淺難測,舟楫從牌下穿行時,人稍稍直起身,便能撞響銅鐘。牌坊後方有一座小山,高不過五丈,滿山儘是枯敗的蘆葦,混在周遭水草之間,極不顯眼。
「若無這位嚚瘖君引路,外人絕尋不到此地。」曾恕抬手指向船頭撐篙的啞船夫,「尋不著這座牌坊、撞不響這口銅鐘,便是神仙,也進不得千金塢。」
徐霜落撇了撇嘴,心底卻暗自驚嘆千金塢入口確實隱蔽。她們紅綃盟在洛水往來活動多年,竟從未發現這處秘境。
曾恕取下與銅鐘同掛的小銅錘,抬手連敲三下,清脆鈴音在蘆盪間迴蕩。約莫十次彈指的功夫,身後矮山傳來轟隆震響,山體岩壁竟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道寬大山門。
曾恕輕拍船夫肩頭,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遞過去。船夫神色漠然接過銅錢,一言不發繼續撐篙。小船緩緩駛入山門,再行百步水路,方才穩穩靠岸。
曾恕領著徐霜落登岸,小舟當即調轉船頭原路折返。徐霜落望著船夫背影揚聲呼喊:「敢問郎君何時再來接應我們?」撐船人卻恍若未聞,沒有半點回應。
「別白費力氣了,我早同你說過,他天生又聾又啞。」曾恕望著遠去的小船,輕輕搖頭。
不多時小船退至山外,轟隆巨響再度響起,岩壁山門緩緩閉合,洞窟之內瞬間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這是怎麼回事?」徐霜落心頭一緊,下意識攥住了曾恕的手臂。
曾恕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帶著幾分自得:「莫慌,有我在,便是魑魅魍魎也要退避三舍。」
徐霜落氣惱地抬手捶了他一下,正要開口數落,洞窟深處忽然燈火齊明。洞頂與兩側岩壁,每隔兩步便懸一盞油燈,綿長水道被照得通亮,再無半分晦暗。
眼前景象令徐霜落怔在原地,半晌動彈不得。曾恕抬手指了指前方臨水埠頭,說道:「快走,接應我們的擺渡船馬上就到,塢中人素來沒有耐心,過時絕不等候。」
「眼下哪裡有船隻?」徐霜落極目望向洞窟深處,視野里唯有一處高出水面數尺的石砌埠頭,水面空空蕩蕩,不見半片舟影。曾恕卻笑著徑直朝前走去。
直至踏上埠頭,徐霜落才看清其中玄機。只見埠頭左右各設一條粗重鉸鏈,垂懸於河道盡頭下方,隨著一陣吱呀的水車絞動聲響起,一艘被鉸鏈鎖住頭尾的擺渡船,正從洞窟盡頭下方十丈深的地方緩緩升上水面。
「原來千金塢藏在地底深處,這般浩大工程,究竟是何人開鑿出來的?」望著緩緩上浮的渡船,徐霜落一臉驚訝。
「往後你的疑問只會更多,到時我會一同答你,先上船。」曾恕伸手扶著徐霜落踏入渡船,渡船隨即緩緩下沉,數十彈指後落至底層水道,鎖鏈自動脫鉤斷聯,小舟順著暗流朝洞窟深處漂行。水道越往裡越開闊,行至三百步開外,眼前景象豁然舒展,一座完整恢弘的地下地宮,盡數鋪展在二人眼前。
只見巨大穹頂並非木石搭建,全是岩壁原生開鑿而成,無數天然石柱自地面直抵穹頂,與山體渾然相融。穹頂、石柱鑿出無數孔洞,掛滿通明燈籠,搖曳燈火將偌大地宮切割成明暗交錯的複雜迷宮。條條甬道、石窟向著黑暗深處無限延伸,一眼望不見盡頭;地宮底部的水渠縱橫交錯,水深莫測,無數窄小扁舟漂在被燈火染成暖霞的水面,各行其道,往來井然。水道兩側則是高出水面數尺的石板長街,街上行人、馬車牛車往來不絕,熱鬧程度絲毫不輸地上洛陽街巷。
緊挨著石板路的,便是從堅硬的岩壁里鑿開的石窟,石窟里建成層層疊疊的樓閣,懸掛著「酒」、「茶」、「賭」字樣的幡子,樓內人聲鼎沸,喧囂不斷。絲竹琵琶與歌女唱腔自精緻樂坊斷斷續續飄出,混雜著旁邊博坊此起彼伏的歡呼、酒肆粗野喧鬧的划拳,聲響撞在岩壁上層層迴蕩,再配上日夜不絕的流水潺潺,交織出一種詭異喧囂的獨特氛圍。
曾恕抬手在徐霜落眼前晃了晃,將她從震驚中拉回神:「快收收驚掉的下巴,我們到永通典肆了。那對偷玉牌的母子,十有八九最先到此銷贓。」
曾恕將小船停靠在典肆門前埠頭,無需二人動手,當鋪夥計連忙上前攏船系纜。
「二位郎君,裡邊請。」夥計躬身行禮,引二人走入店內。高台櫃檯之後,一名獨眼掌事正低頭細細賞玩一方龍尾硯,見有客人登門,立刻放下硯台,堆起笑臉上前問話:「不知二位郎君是典賣還是贖當?」
曾恕淡淡開口:「都不是,此番前來只想打聽幾句話。」
獨眼掌事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打聽消息請出門左轉,煎茶攤的婆子比我清閒,問她去。」
曾恕沒有轉身離開,自懷中取出一片金葉,輕輕擲在櫃檯木面上。
「勞煩主人收下這片金葉,不必作價典當,只需如實答我幾個問題即可。」
獨眼掌事瞥了眼金燦燦的金葉,心頭一動,抬手收進袖中:「郎君儘管發問。」
「方才可有一對母子前來當物?」
「這個……」掌事面露難色,遲疑道:「當鋪自有規矩,不可隨意泄露當客身份。」
曾恕一聽這話,便篤定那對母子確實來過,緊接著追問:「她們可曾拿來兩塊玉牌典當?」
「實在對不住,郎君這個問題逾越分寸,鋪中規矩在前,恕我不能作答。」
徐霜落見掌事油鹽不進,心頭火氣驟起,揚聲質問道:「規矩規矩,那你可知,當鋪還有規矩,不收來路不明的贓物?」
獨眼掌事抬眼掃了徐霜落一眼,眼底浮出幾分鄙夷。
「看小郎君模樣,該是頭一回踏入千金塢,念你不知此間規矩,我不與你計較。」說罷,他將金葉推還給曾恕,「這片金葉小人無福收下,二位還是請回吧。」
「我看你是活膩了!你可知那玉牌,乃是敬驥司新任少監之物……」徐霜落還要上前爭執,卻被曾恕一把拉住拽出門外。二人剛踏出典肆,便見門口圍攏一群身形兇悍之人,分不清是看熱鬧的閒客,還是當鋪的打手。
「你拉我做什麼?」徐霜落尚未察覺周遭兇險,一把甩開曾恕的手,「我說的難道有錯?來歷不清的當物也敢收下,就不怕官府追責問罪?」
「這裡是千金塢,法外之地,沒人會追查當品來路。」曾恕一邊推著她快步往前走,一邊低聲解釋。
「我不信皇城腳下還有國法管不到的地界,莫不是當鋪仗著勢大,胡亂唬人的?」
曾恕無奈搖頭,不願再多費口舌辯解,只與她說道:「先不管當物了,先尋那對母子吧。只要找到她們拿回當票,頂多再出些當金贖回就是。」
「可這地宮水道街巷縱橫交錯,就跟鼠洞似的,如何找人?」
「放心,只要肯出錢,自有人替我們去找。」
另一邊,獨眼掌事目送二人走遠,連忙打開柜子,將剛剛典買的一塊玉牌拿了出來,正要仔細再看,突然內堂的門帘被掀開,一名大腹便便、留著山羊鬍子的坐櫃掌事走了出來,開口問道:「方才聽聞前堂喧鬧,可是有當客鬧事?」
「並非鬧事,方才我剛收下一塊玉牌,轉眼便有人上門打探,不過已經被我打發走了。」
「玉牌?什麼樣的玉牌?」
「便是這塊。」獨眼掌事將玉牌遞上前,「玉質上乘,雕工精巧,尤其表層鎏金紋飾格外精緻……」
話音未落,玉牌便被坐櫃掌事一把奪過。他用那肥厚的手掌反覆摩挲牌身紋路,確信眼中所見便是那繁花令,頓時神色驟變,沉聲吩咐道:「這是要出大事了,立刻安排一艘快船給我,我要親自出塢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