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業回到馬上,駕車馬夫揚鞭一揮,馬車疾馳而去,身後儀仗隊高舉旗幡緊隨奔跑,樂工、挑夫亦快步跟上。數十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奔走在洛陽長街,不知情者遠遠望見,竟誤以為是禁軍行軍過境。
直至行至定鼎門大街東首、延春門街北首的交匯路口,隊伍才放緩腳步。樂工重新拿起器物吹吹打打,儀仗隊高擎旗幡、迎親牌緩步前行,裝模作樣,望去與尋常迎親隊伍別無二致。
尚善坊值守監門衛恰好換班,新來的衛士未曾見過方才出城的迎親隊伍,遠遠望見這般聲勢浩大的行列,頓時心生警惕,紛紛掣出兵刃,嚴加戒備。
「夜禁已啟,何人敢在街上喧譁走動?」帶隊隊正朝著隊伍厲聲喝問。
曾業再度示意隊伍止步,獨自邁著從容小步走向隊正身前。
「我等乃是冬官侍郎曾府人丁,今日我家二郎大喜成婚,剛從履順坊接親歸來。」
隊正聽聞是曾侍郎府中之人,神色當即緩和下來,語氣也謙和了幾分。
「曾侍郎倒是會挑吉日,只是今夜天津橋舉辦大酺盛典,上官有令,命我等嚴加戍守積善、尚善二坊,夜間閒雜人等一概不得隨意通行,諸位怕是不好入坊。」
「我等知曉規矩,不敢違逆公務,也不敢給將軍添麻煩。」曾業從容從懷中取出金吾衛簽署的過所文書,又順手遞過一袋銅錢,一併奉上,「這是官府過所,請將軍查驗。」
隊正目光先落在那隻錢袋上,故作疑惑問道:「這是何意?」
「哦,我家郎君辦喜事,本該邀將軍與眾位軍士入宅飲一杯喜酒。只是料到今夜公務繁忙,諸位分身乏術,特意吩咐在下備下薄禮,權當一點心意,也好讓兄弟們下值後,買碗羊肉湯暖暖寒夜身子。」
「曾侍郎太過客氣。」隊正假意推辭兩句,隨即坦然收下,「那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代手下弟兄謝過侍郎美意。只是大酺事關重大,某不敢懈怠,諸位入坊可以,例行查驗的規矩,還是要走一遍。」
「省得省得,有勞將軍費心。」
隊正先將銀兩丟給身旁衛士收好,隨即帶著七八名親兵走近迎親隊伍。眾人從頭到尾細細掃視一遍,見隨行之人除了吹奏樂器、旗幡牌面之外,再無別樣器物,看不出半點異樣。
他又走到馬車旁,蹲身仔細查驗車底,亦毫無破綻。待他伸手想要掀開轎簾向內查看時,曾業連忙上前攔住。
「哎將軍且慢,新婦未曾入宅過門,不便見生人,貿然掀簾恐會衝撞,不吉利。」
隊正聞言,心底反倒生出幾分疑慮:「新婦自有團扇遮面,某不過例行查驗,你還怕我掀了它不成?」
「哪裡的話,只是……」曾業忽然湊近隊正耳畔,壓低聲音低語,「實不相瞞,我家二郎身染惡疾,時日無多,此番倉促聯姻,本就是為了沖喜辟邪。為壓住邪穢,特意尋了一位命格極硬的婦人完婚。在下阻攔將軍掀簾,並非怕將軍衝撞了轎中新人,而是怕這硬命煞氣衝撞將軍,平白惹上一身晦氣。」
「你怎不早說!」隊正聞言,拽著轎簾的手像是觸到了污穢之物一般,慌忙收回,隨即對著守門衛士抬手虛劃一圈,示意放行。
衛士聞聲,緩緩推開兩扇朱漆坊門。
曾業滿臉堆笑,拱手躬身道:「多謝將軍通融,只是家醜不可外揚,我家二郎身子欠安一事,還望將軍代為遮掩……」
「知曉知曉,速速入坊去吧。」
曾業不再多言,抬手示意啟程。樂聲再度響起,一行人吹吹打打,徑直駛入尚善坊內。
那隊正掂了掂錢袋,正暗自高興,突然又見街上有隊人,趕著七八輛馬車朝坊門走來。定睛一看,為首的正是冬官侍郎曾輔本人,於是連忙迎了上去。
「監門衛隊正喬良見過曾侍郎。」
曾輔下了馬,客客氣氣說道:「將軍也是在執行公務,毋須多禮。」
喬良瞟了一眼曾輔身後的馬車,問道:「請問曾侍郎,這是?」
「哦,這都是今晚大酺要用的驚鴻雷,剛從冬官庫房送來。」
「曾侍郎今日二郎成婚,卻還親自押送,實在是朝臣之典範。」
「將軍謬讚,大酺事關重大,而驚鴻雷又是大酺重中之重,不可馬虎,自該親自過問。」
「那——」隊正眼珠咕嚕嚕一轉,說道,「那就請曾侍郎容許卑職走個流程,開箱看一眼?」
「將軍請便。」
喬良帶著兩個衛士走到馬車旁邊,曾輔朝隨行的司卒使了使眼色,司卒隨即主動打開其中一個貨箱,喬良拿出一枚驚鴻雷看了看,卻又看不出什麼名堂,於是走向另一輛馬車,重複了一遍檢查,見兩箱貨物一模一樣,於是不再懷疑,拱手放行。
曾輔帶著車隊繼續前進,等走過第一個街口的時候,突然停步對身後的人說道:「本侍郎家宅就在不遠處,我看距離大酺還有半個時辰,不如各位先隨本侍郎回府喝杯喜酒如何?放心,不會耽誤太久的。」
隨行眾人本就是曾輔手下,平時在冬官府里唯他馬首是瞻,上官發話,豈敢不從,加上又有喜酒好喝,便全都嬉笑著說好。
「那就請吧。」曾輔眉開眼笑地讓開路來,讓車隊先走,等所有人都過去後,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突然間變得陰沉可怕。
尚善坊毗鄰星津橋,坊中稍有資財的,早早包了北坊門附近那些高出坊牆的酒樓佳座,一睹大酺盛景去了,剩下花不起錢的,也都各想各的法子,架梯、墊鞍、爬樹、登牆,總之,只要能把頭從坊牆上探出去,無所不用其極。更有不知哪裡來的浮浪少年,試圖攀爬專為上元節準備的巨型燈輪,卻被坊正帶領的一眾耆長們四處驅趕。
剩下的一些大戶人家,既不願混跡人群失了體面,又不甘獨自宅中冷清無趣,索性出資設宴,在家中或酒樓款待賓客,美其名曰「小酺」,也算沾一沾皇家大酺的喜氣。
正因坊中人各有奔忙,街頭巷尾就變得格外冷清,與履順坊徐家門前人聲鼎沸的景象截然不同,曾府前門冷冷清清,不見半個人影。唯有兩盞貼著紅喜字的大紅燈籠,在蕭瑟寒風裡輕輕搖曳,透著幾分詭異的冷清。
「快,速速抬入府內。」曾業再度下令。轎夫與挑夫合力將花轎上的東西抬下。轎中根本沒有什麼新婦,而是兩大箱貨物。貨物極沉,四人抬它時,一人沒受住力,手指一滑,箱子一角掉落在地。箱門被震開時,散落出幾根爆竹,樣子和驚鴻雷一模一樣。
「小心!」曾業嚇了一跳,趕緊親手撿起爆竹,放回箱內。眼看著眾人七手八腳將箱子抬進府後,又命儀仗、樂工就地散去。眾人隨手放下手中旗幡樂器,轉瞬隱入夜色街巷,消失無蹤。
曾府內宅,主堂之上,曾夫人岑氏早已焦灼等候。看著府中職役將一隻只裝滿燼天雷的木箱陸續抬入,她每見一箱落地,身子便忍不住微微顫抖,神色愈發惶恐不安。
「曾輔這天殺的,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謀逆之事,卻只留奴家一人頂著,還有曾恕那腌臢的賤坯子,家裡出了這麼大事,一天到晚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曾業看在眼裡,溫聲寬慰:「阿郎他們馬上就要到了,大娘子快點打起精神,萬萬不可自亂陣腳。」
岑氏嘴唇微微哆嗦,深吸幾口氣,才勉強按捺住慌亂心緒。
「快,所有人做好準備,等人進府後,一個都不許放過。」
「是。」眾人退散,頃刻間便統一換了黑衣,又從曾業手裡領到各自的兵器,然後埋伏在院子各處,等待獵物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