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禁前的最後一通鼕鼓聲傳到履順坊時,高亢清亮的篳篥恰好在徐氏餅鋪門前戛然而止,儘管坊門已經關閉,但並不妨礙愛湊熱鬧的坊民聚在大門左右駐足觀望。冬官侍郎與徐家的閃電式聯姻早已在街頭巷聞傳了個遍,因此大家格外好奇,都想看看這曾家二郎是何模樣,這徐家娘子又會帶走哪些嫁妝。
只是這場婚事從定親之時便處處透著古怪,迎親時更是反常至極——帶隊前來接親的並非新郎本人,而是曾府管家曾業;迎親花轎也不是停在宅院門外等候新婦出來,而是徑直抬進了徐家內院。
「也沒聽說這徐家小娘子患有腿疾啊,這轎子何須抬到屋裡去接?」圍觀者忍不住低聲議論。
「莫不是這徐小娘子面貌醜陋,羞於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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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徐小娘子容貌秀美,這十里八坊的誰人不知?否則,也不會在她剛行笄禮,徐家就被說親的媒婆踏破門檻了。」
「說得也是,我看是這曾家,仗著勢大,有些欺負人了,哪有迎親時新郎不到場的道理,分明是瞧不上徐家,要人家自個送上門去,這哪是迎親,倒像是上門提貨的。」
「我看未必,應該是如傳言所說,曾家二郎身染重病,沒多少時日可活了。」
「噓,切莫隨口亂議,小心禍從口出。」
花轎抬入徐家約莫一炷香光景,才再度緩緩抬出,身後緊跟著七八口木箱,由十幾名家僕輪番抬運。四名轎夫腳步沉滯,身形踉蹌,顯然負重極沉。圍觀者見狀,頓時又哄然議論起來。
「徐家小娘子幾時變得這般沉重?莫不是買一送一,連自家阿娘也嫁過去了吧?」
「瞧你這張嘴忒不積德,徐家餅鋪這些年沒少賺錢,徐小娘子又是家中獨女,嫁妝必定豐厚,轎里怕是不止坐了新人,還塞滿了金銀細軟。」
「曾家家大業大,再多的嫁妝人家也未必瞧得上,要是我,乾脆裝一轎子餅過去,反倒稀罕。」
「你倒想得美,這曾家的郎君豈是你想嫁就能嫁的。」
圍觀百姓七嘴八舌,議論不休。領頭的管家曾業則神色鎮定,指揮隨從忙前忙後,將花轎穩穩扶上馬車仔細固定妥當。隨即朝儀仗隊伍遞了個眼色,清亮篳篥伴著悠揚笙簫再度奏響,一行人吹吹打打,循原路返程。
整場迎親聲勢浩大,排場十足,自始至終卻不見新郎、新婦露面。別說新人,就連兩家任何一位親屬,也未曾現身片刻。載著花轎的馬車剛走遠,徐家餅鋪木門便吱呀一聲緩緩合上。當真應了那句嫁女如潑水,隱隱透著幾分錢貨兩訖、互不相干的意思。
圍觀眾人本冒著寒夜前來湊熱鬧,原以為侍郎府迎親必會極盡鋪張、轟動全城,不料這般草草收場,皆覺意猶未盡,滿心失望悻悻散去。白白挨了一夜寒風,落得一場空歡喜,幾個嘴碎之人心中不甘,臨走前還暗自詛咒這段姻緣難有善終。
只是旁人閒言碎語,於曾、徐兩家而言毫無干係。只因這場婚約本就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徐家真正要「嫁」往曾府的,從來不是自家小娘子,而是那一筐筐由驚鴻雷暗中改制而成的——
燼天雷。
曾輔早已為今夜的密謀布下周詳計劃,而這批改制後的燼天雷,便是全盤謀劃里最關鍵的一環。他必須趕在酉正之前,也就是聖人看完第一場驚鴻雷表演後的兩刻鐘內,將這些燼天雷全數運抵天津橋,趁人多眼雜時悄然布置妥當。
待夜宴漸近尾聲,萬眾期盼的壓軸大戲《鳳翥龍翔》開演之際,便會一聲轟然巨響——
聖駕及一眾近臣親信,頃刻間便會粉身碎骨,葬身洛河,大周江山,亦將就此改朝換代。
曾輔從不在意天下日後由誰執掌,他本無問鼎權位之心。他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保全自家老小性命。
半個月前,有人送來一物,打開看時,發現是一卷名冊,名冊上羅列的儘是歷年向曾家行賄的材料商人和工頭。若是尋常行賄倒也罷了,憑他冬官侍郎、同鳳閣鸞台平章事的身份,總能想出一些明目可以遮掩,可這些人,盡數與當年修建洛中橋一案牽扯極深。
當年修築洛中橋,還是冬官水部司郎中的曾輔,收受工頭巨額賄賂,放任工匠偷工減料。大橋落成當月,便因一場大水轟然坍塌,數十名無辜百姓葬身水中。聖人大怒,將他打入司刑獄待審定罪。
司刑寺經過一番調查,悉數掌握他收賄的證據,並且寫好奏文,欲在次日早朝呈交給聖人。然而是夜,架閣庫突遭大火,證據盡毀,而那些曾指證曾輔的證人也一夜之間突遭非命,無一存活。司刑寺防火不力,自個丟了兩個少卿的腦袋,哪裡還有心思重啟調查,便以證據不足草草結案。後不知為何,聖人到奉國寺禮佛時,主持突然主動提起洛中橋之事,直言大橋崩塌是因橋址緊鄰斗門,衝撞龍脈所致,並非人之過。聖人聞言,不僅赦免了曾輔的死罪,還命他在下游擇址另建新橋,便是如今屹立洛水之上的永昌橋。
曾輔心思通透,知道當年定是有人暗中相助,替他脫罪,但也料到這份人情終有一日要加倍償還。如今舊事被人重提,還以此相威脅,不用猜也知道是那位不曾謀面的「故人」向他討債來了。
那人要他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利用職權調換驚鴻雷。
曾輔半生都在冬官履職,哪會猜不出對方用意,這分明就是要造反,一旦失手,必誅九族,但他別無選擇,橫豎都要死,不如博一把,於是答應了下來。為了確保家中嫡子安全,延續曾家血脈,他一開始就將大郎送走,名義上是出海經商,但根本沒打算讓他回來。
儘管製作好的驚鴻雷最終都要入冬官庫房做最後的檢驗,但那裡人多眼雜,很難下手而不被人察覺,所以借婚嫁迎親之名,將寄存在徐家餅鋪的燼天雷,悄悄送入離天津橋最近且戒備森嚴的尚善坊,就成了曾輔親手謀劃的萬全之計。因為根據大周律令,「凡夜禁時有故者,主司可依過所文書聽行」,所謂故者,不外乎緊急公務、婚喪嫁娶、求醫問診這類無可推諉的要緊事。
由於夜禁已經開始,洛陽的大街一下子寂靜下去,路上行人全無,只有巡查的街使舉著燈火在街上遊動。
迎親的隊伍行到永昌橋時,曾業突然打了個手勢,儀仗樂隊的演奏聲戛然而止。曾業眺望著天津橋的方向,只聽得人聲鼎沸,反倒像是大戶人家的婚宴現場,
曾業一聲令下,隊伍末尾的挑夫們連忙停下腳步,七手八腳解下幾個箱籠,合力拽住繩索,順著橋身一側緩緩垂放下去。小船之上有兩個人接應,小心翼翼接住木箱,再逐一安穩安放妥當。
待所有箱籠全數交接完畢,曾業向船中二人躬身施禮告別,沉聲說道:「那就拜託二位了。」船中二人也以同樣禮數回敬,抬頭時,這才在搖曳的火光中浮現正臉,赫然就是徐氏夫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