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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抽絲剝繭

2026-06-06 09:24:04 作者: 海支離
  李復被接連不斷的暮鼓攪得心緒紛亂,沉悶的鼓聲如同催命一般,讓他越發焦灼難安,只得獨自背著手在秘閣里來回踱步。走著走著,發現殿內一眾老吏全都埋首伏案忙著整理卷宗,唯獨角落裡一名老吏顯得格格不入。他自在銅漏旁席地而坐,慢悠悠攏著炭火煎茶,周遭的緊迫忙碌仿佛全都與他無關。身側案幾排布齊整,茶壺、茶盞、茶則、茶匙與炭爐樣樣齊備,儼然是把一間完整茶寮搬進了秘閣之中。

  李復心生好奇,邁步上前開口問道:「你是看時,還是看茶?」

  老吏側頭瞥了眼滴水不停的銅漏,從容回話:「銅漏自有定數,水滴日復一日分毫不差,從不偷懶,哪裡用得著專人看守?」

  「既然不用人看,那你久坐在此,又是為何?」

  「回李少監,卑職不過閒坐觀火。你瞧這爐中炭火,噼里啪啦作響,釜中湯水,嘰里咕嘟翻滾,可不有趣?」

  「刺聖一案,依舊迷霧重重,尋找武忘,更是毫無半點頭緒,如今全司上下,個個忙得焦頭爛額,你倒好,還有閒情看火?」

  老吏面露愧色:「卑職今年已然七十二歲,熬到如今也只是九品主算。若是記數稱量,或許還能幫上一些忙,若是尋人探案,卑職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李少監若是看不得有閒人在此,索性放卑職回家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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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復胸中火氣上涌,正要厲聲斥責,卻察覺滿殿吏員的目光盡數落在自己身上,只得壓下怒意,冷聲道:「入敬驥司之前,你在何處奉直?」

  「兵部,哦,如今改叫夏官了。」

  「夏官司職軍務,有何可算?」

  「夏官要算的事可多了。一場戰事開打,先要核定出兵員額、糧草儲量、軍械配給與後備兵員;若戰場設在北地,便要額外核算禦寒冬衣數目;若在南疆,就得預留防治瘴癘的藥材;若是進軍偏僻險地,還要算出徵用民夫開山築路、就地墾田的用工損耗。除此之外,天時利弊、行軍要道、退守後路、易遭偷襲的隘口、營盤巡邏排布……總之,樣樣都要精打細算,事事都要考慮周全。」

  「照你這麼說來,行軍打仗就和經商一樣了?」

  「征戰本就是一場豪賭式的買賣,籌算周全便能沙場大捷、斬獲頗豐。就拿卑職親歷之事來說,卑職早年跟隨裴行儉大將軍北征東突厥,在朔州一帶對陣。彼時突厥兵馬屢屢橫渡桑乾河劫掠軍糧,我便獻策在渡河浮橋上做手腳,橋身遍抹石脂,再以三百車糧草做餌,故意將糧車停在南岸驛站。突厥果然中計,大舉渡河來搶,前部步兵安然登岸,後續騎兵行至橋心之際,岸邊伏兵齊射火箭引燃浮橋。火起之後橋面崩塌,敵軍燒死、溺亡、馬踏身亡者不計其數,僥倖登岸的步兵,又被預先藏在糧車內的伏兵突襲,全軍覆沒。」


  老吏說起當年風光往事,興致盎然滔滔不絕,李複本聽得心煩想要轉身離去,腦中卻忽然靈光一閃,腳步驟然頓住。

  「火燒木橋,糧車藏兵……」他低聲喃喃自語,倏然攥緊拳頭,豁然驚醒,「我怎麼偏偏漏掉這一層!」

  殿內眾人皆是一頭霧水,李復無暇細說原委,快步走到胡千面前:「我必須立刻趕往天津橋,此間諸事全權託付於你。」

  「有盧司丞坐鎮在此,胡某豈敢越俎……等等,李少監為何突然要去天津橋?」

  「先前李某一直困在固有思路里,只揣測刺客如何如何接近聖人,又以怎樣的手段對聖人造成傷害,」李復一邊收拾手邊驚鴻雷殘件,一邊說道,「可倘若刺客的目標從不是刺殺某個人,而是天津橋本身呢?」

  盧思遠湊上前來,帶著幾分戲謔:「李少監是說刺客要刺殺一座新橋?」

  「當然不是,」李復白了盧思遠一眼,「刺客的最終目的當然還是聖人,但如果他並非直接攻擊,而是通過燒毀天津橋的方式來達到刺殺的目的呢?」

  「天津橋橋面雖也是木料所造,但有桐油覆面,很難點燃,加上橋面寬闊,即便刺客有辦法點燃橋身,橋上之人也有足夠的時間逃離,想要把人燒死十分困難。除非有人已經混入天津橋,趁亂堵住橋的兩端,只是今晚的天津橋,固若金湯,想要混入這麼多人談何容易?」

  「還記得裴七郎所說,承平公主訂製的幾百盒點心嗎?若是禮盒之下暗藏的並非糕餅,而是潛藏的刺客呢?」

  「點心入橋之前自有玉鈐衛詳加查驗……」

  「玉鈐衛?」李復一聲冷哼,「本該駐守星津橋的衛士此刻就在司門外的酒壚里喝酒呢,你當真以為靠著他們便能滴水不漏?何況這批點心出自承平公主之命,公主是聖人最疼愛的皇女,她訂的點心未必有人敢阻攔,就算是攔下了,也只會草草看幾眼做做樣子,絕不會打開每一口箱子仔細檢查的。」

  眾老吏們聽李復這麼說,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事情真的像李復所說的那樣,那麼刺客的目標就不僅僅是聖人一人,而是所有參加大酺的賓客,那便不再是刺殺,而是一場針對大周命脈的屠殺,是一場驚天的慘禍!

  「事不宜遲,我即刻動身。」李復顧不得眾人震驚的神色,正要邁步出門,伸手摸向腰間時才猛然想起,出入門禁的繁花令已然遺失,夜禁封城之下沒有令牌寸步難行,一時間滿心懊惱。


  胡千瞧出了他的心事,正打算詢問緣由,韓荊卻突然雙手一拍,問道:「對了,李少監初到本司時,卑職還見你腰上懸著一枚繁花令的,這會兒怎麼不見了?」

  就在這時盧思遠走上前來:「你們口中的繁花令,莫非是我親手雕琢的那一枚?」

  韓荊眼睛一亮,一拍大腿:「我險些忘了,繁花令的原版制式正是盧司丞親手刻制!眼下事態緊急,勞煩司丞加急復刻一枚便可。」




  盧思遠卻毫不在意,慢悠悠說道:「說到底,繁花令只是形式,真假無所謂,重要的是聖人賜予你暢行宮門內外的特權是真的就行,眾人皆知你領了繁花令,沒人敢質疑你手中的令牌真假。再者說,聖人所有九枚繁花令都出自同一塊玉石胚料切割,如今在我案台上的鐵匣子裡,尚有兩塊同樣出自這塊玉石,並且已經處理妥帖,只待雕上牡丹便成,即便時間久遠,對於細節有些模糊,雕工也略有退步,但只要不是仔細比對,沒人能看得出來。」

  事已至此,李復願意冒這個險,於是對著盧思遠揚了揚手說:「那就去吧。」

  盧思遠離去之後,孫行悄悄走到李復身側說道:「先前韓主事向我問詢硝石硫磺一事,想來已經稟報給李少監了。」

  李復輕輕點頭。

  「其實當時孫某沒把話說完。硝石雖隨處可取,可驚鴻雷配方里硝石占比最重,若是批量私造,只靠刮取茅廁、畜棚尿硝遠遠不夠,歹人想要大批量制雷,必然要從城外硝礦大批運入。」

  「可是硝石既已受朝廷管制,他們又如何通過重重關卡運進京城來?」

  「呃,關於這個,李某有話要說,」原本站在一旁認真聽取二人對話的李客突然插嘴,「李某在長安行商時,曾聽人說起,有些客商為了追求極高的利潤,甘冒風險,將違禁之物藏在普通貨物中夾帶進城,並且屢試不爽,所以李某在想……」

  「你聽人說?」李復打斷了他,「呵,依李某看,你是就這樣幹過吧?」

  李客聽李復這麼說,頓時嚇了一大跳,連忙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沒沒沒,李某素來守法,絕不幹這種偷雞摸狗之事。」

  「罷了。」李復無心深究,「你的過往與本案無關。不過你所言夾帶之法的確可行,只是洛陽城內商戶四千餘家,想要從中揪出走私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硝石非一般東西,並非所有貨物均可藏匿,不如先從容易的中空之物入手,比如銅器、瓷器、陶器……」

  「樂器。」李復突然接口說道。

  「樂器?」李客一愣,「為何李少監會突然想起這個?」

  「不知道,只是一種感覺。」李復眉頭緊鎖。

  一旁的韓荊適時開口說道:「比起追查硝石來路,眼下更要緊的是查清歹人如何把改制好的假驚鴻雷送進大酺現場。畢竟現在最要緊的是阻止災難發生,而不是查明真相。」

  「關於這個,本少監心中已有大概。」李復說道。

  眾人連忙湊近,靜待下文。

  「今日冬官侍郎家的二郎白日納彩、當夜成婚,外人都傳言新郎身染重病不久於人世,所以才這麼匆忙,但本少監卻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尚方監的一位郎君透露,今夜大酺壓軸燃放的驚鴻雷,會由曾輔親自押送。試想,想要在守衛森嚴的尚善坊悄無聲息送入暗藏隱患的假驚鴻雷,還有什麼比迎親隊伍更方便掩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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