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復和胡千來到秘閣,殿中老吏已在焦急等待。主事韓荊看到李復進來,立刻迎了上去,說道:「卑職通過調閱各司案牘後發現,一個月前,冬官曾採購一批木炭,說是要給修繕瀍水上游北津渡的民夫採暖之用。卑職已經查明,北津渡已在年前完工,但冬官的堂簿和清冊中,所用物料皆無此記載,按理說,它們還在冬官的庫房裡才對,然而卑職核對過冬官工部司月初提交的交代冊底,也沒有此物的相關記載,換句話說,這批木炭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我讓你們查硝石和硫磺,你們怎麼查起木炭來了?」
「哦,硝石和硫磺,卑職也查了,不過並無結果。」
「怎麼會?」
「是這樣的,」韓荊解釋,「關於硝石,卑職命人翻遍了兩市署的所有案牘,也沒發現大宗買賣記錄,後來請教孫中允才知,雖然此物性狀特殊,但它實際上十分常見,也極易取得,尋常人只要刮取茅房、畜棚等處的尿硝就可提煉,根本不用購買。至於硫磺,其出產渠道繁雜,大周境內多處礦山常年開採,每年還從倭國、林邑等地大批採購入境,加之醫藥、染布、農耕、屋內驅蟲,處處都用得上,大小藥鋪、雜貨鋪隨處可買,且無需報備,自然無從溯源。」
「即便如此,那和你正在查的木炭之事又有何關聯?」
「若是尋常木炭,確實無關,但問題是,冬官放著最易儲存、火力最旺、且燃燒最持久的瑞炭不用,偏偏要了來自嶺南的荔枝木炭。」
「那又如何?」
「荔枝木炭質地輕盈,極易點燃,燃燒時不僅煙少,還有淡淡的果香氣味,但缺點是不耐燒,所以極少用來生火取暖、烹煮食物,通常只用來製作花炭。」
「花炭?」
「沒錯,花炭本是大勃律進奉的貢品,採用研磨細緻的炭粉,混以沉香、冰片、麝香等香料,再佐以花蜜糅合成團,最後入模成型為各種花樣,燃燒時無焰有光,香氣逼人,長久不熄,深受貴人們喜愛。然大勃律路途遙遠,往來不便,以至於花炭有價無市,供不應求。於是聖人下令尚方監的炭工們加以仿製,並進一步改進其工藝,採用更為適用的嶺南荔枝木炭為主要原料。」
「我明白了,你是擔心,冬官之所以指定要荔枝木炭,並非為了給民夫採暖之用,而是有人試圖將它們研磨成粉,用以製作驚鴻雷?」
「李少監聰慧,一點就通。因為硝石和硫磺極易獲得,而對炭粉的質地卻要求極高,看似尋常的木炭反倒成了製作驚鴻雷的關鍵材料,而且卑職核對過,尚方監用來製作驚鴻雷的炭粉正是來自這種木炭。」
李復眉頭緊蹙,踱著小步沉聲道:「驚鴻雷經尚方監和營繕監檢驗,最後都會入冬官庫房,若是有人想要做手腳,冬官確實是最佳機會。」說完,又突然轉身問韓荊,「那你可曾查到,採購荔枝木炭的牒狀是誰經手的?」
「冬官侍郎曾輔。」
「曾輔?」李復重複著這個名字,腦中突然閃過曾家派人敲鑼打鼓去徐家納彩的畫面,心想怎麼會這麼巧?於是又問:「韓主事對曾侍郎可了解?」
「雖未曾打過交道,但也聽說過一些,自曾家祖父任前隋工部郎官起,曾家三代都在工部任職。但曾侍郎的仕途也並非是一帆風順的,數年前還曾下過獄,險些丟了性命,後來又不知怎的,不僅無罪釋放,還被聖人委以重任,負責建造新中橋,也就是現在的永昌橋。橋建成後,更是直接提拔為冬官侍郎,同鳳閣鸞台平章事,成了一名宰相——對了,坊間傳言,他和承平公主私交甚篤,就連承平公主最喜歡的尚善坊承平別院,也是由他親自設計、親自監造的,而原本這都是營繕監的事。」
「承平公主?怎麼又是她?」李復深吸一口氣,喃喃道,他突然想起在天津橋時聽那李畋說過,他的驚鴻雷還是公主最先向尚方監舉薦,這才有了駕前表演的機會。承平公主、曾輔、李畋、驚鴻雷,李復將這些人和事一一串起,只感覺眼前迷霧重重,卻又隱隱約約看到了一絲光亮。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喧鬧,他轉眼看去,發現孫行手中拿著驚鴻雷想要進殿,卻被司卒攔在殿外,其身後還跟著李客。
李復朝司卒擺了擺手,示意放人進來,胡千則快速朝婢女們使了使眼色,婢女們趕緊起身,搬來幾片屏風豎在殿中央,將神都璇璣圖擋在屏風後面。
孫行過來時,盧思遠看到了他手中的驚鴻雷,趕忙將它拿過,又嫌自己老眼昏花,看不太清,於是將驚鴻雷托在掌心,迎著燭火仔細端詳,卻被胡千一把奪過,並且大聲責備:「此物遇火則燃,你不要命了?」
盧思遠受了責備,既委屈又不服氣,嘴裡念念有詞的,也不知在嘀咕什麼。
李復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問孫行:「李某就知道孫中允一定對此物感興趣,怎麼樣?實物在手,可有更多發現?」
「孫某檢查過此物,和李畋所說無二,應該是安全的。」孫行怕李復不信,於是從胡千手中接過驚鴻雷,然後將一端的泥封撕開,把紙筒中的火藥倒到手掌上。他聞了一下火藥的氣味,繼續說道:「孫某雖未曾親自配置過該藥,但常年辨識各類藥材,單憑氣味便能分辨。從此物藥粉來看,李畋應該是在原有的配方上增加了炭粉的分量。他曾對孫某說過,增加炭粉可延續爆竹燃燒時間,並且降低爆破時的威力,所以既是為了燃放時更加好看,也是為了更加安全。」
孫行說完,便站立一旁,靜靜等著李複決斷。
李復聽完孫行的話,既鬆了一口氣又有些失望,隨之又有了更多疑問:如果真如孫行所說,驚鴻雷是安全的,那安如拼盡力氣也要說的「天津橋」究竟用意何在?
就在這時,天空中遙遙傳來數記沉悶的鼕鼓聲,且越來越快,這也意味著神都的夜禁即將正式開始。而此時距離酉正大酺,滿打滿算也只剩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