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復於正殿再見未來時,如故友重逢,喜出望外。
他當時正為如何安置崔真沅發愁,看見她進來後,終於長舒了一口氣。他知道未來的本事,由她負責監護,最為妥當。
未來正欲說事,李復卻說:「不急,孫中允還在司中,不如先讓他給你看看傷勢,免得外邪侵入,落下舊疾,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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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司饌已經讓御醫給奴婢看過了,他說只傷到些許皮肉,並不礙事。」
「多謝李少監,不過隨行的御醫已經為奴婢診治過了,他說只是些皮肉外傷,並無大礙。」未來輕聲回道。
「也對,李某忘了你是東宮的人,無事便好。」李復說罷,轉頭吩咐奴婢,「去廚下煎一碗參湯送來,給娘子驅寒固本。」
突如其來的關切,讓未來一時有些侷促無措。為避免尷尬神情被人發現,她連忙轉開話題,將方才街頭偶遇金成植、遭遇夜娘突襲的前後經過細細道出。聽聞又有刺客暗中打他主意,李復並未顯露意外,反倒對她口中提及的裴柒格外感興趣,當即讓人傳他入殿。
「裴柒……」
看著裴柒緩步走入殿中,李復反覆默念這個名字,總覺得哪裡聽過。他凝神細想,終於記起,就在歸義坊外的街上,當時裴柒正為一樁命案而追捕一名浮浪少年,差點與他的馬車相撞。
「小人裴七郎,拜見李少監。」裴柒走到李復跟前,叉手行禮,姿態恭謹得體。
「郎君不必多禮,今日司務繁忙,客套禮節便省了。此番你願意前來相助,李某心中十分感念。」李復直言道。
「霜落與七郎自幼相識,情同青梅,她的朋友,便是我七郎的朋友。李少監但凡有差遣,七郎定當盡力。」
「好,素聞不良人最擅暗訪盯梢,那就勞煩裴七郎去一趟景行坊,暗中監視真覺寺。寺中但凡有半點異動,即刻回稟。」
「真覺寺?」裴柒聞聲驟然一怔,「難道李少監也察覺它不對勁?」
「也?」李復立刻抓住了他話中的關鍵,連忙追問,「莫非裴七郎探過該寺?」
「那倒沒有,只是七郎在北市排查七調坊滅門一案的疑兇時,隔壁雅食齋的主人曾提過一件事,說承平公主幾日前派人來訂了三百盒的點心,說是人日宴席要用,可今日來取貨的,雖也是一身唐人打扮,但他一眼就看出全都是吐蕃人。只是對方手持公主府券書,店主便依約悉數交付了點心,但出于謹慎,還是悄悄派人跟隨,發現他們最後都進了真覺寺。他還以為公主學聖人禮佛,那些點心都是犒賞寺中僧人的,於是不再懷疑。但是小人對景行坊的大小寺院都頗為熟悉,從未聽說真覺寺近日有大型齋宴要辦,更不用說還需用到三百盒點心這樣的數目。」
「那你後來可有去真覺寺查證?」
「沒有,」裴柒搖了搖頭,「當時張縣尉催得緊,而七調坊兇案的首要懷疑對象又是粟特人,北市及周遭各坊尚有大量祅祠等我們排查,就顧不上真覺寺了。再後來,立德坊拾香樓、道德坊武候鋪接連出事,此案便移交給了金吾衛,我等就更沒理由再去了。」
李復聽裴柒這麼說,愈加覺得真覺寺可疑。公主提到的人日宴席,極有可能就是天津橋大酺。雖說大酺食材本該由司賓寺和尚食局統一採辦,再交由御膳房烹製,但過去也有市店直接採買成品的先例。只是每一道吃食上席前,都會經過層層試驗,嚴格核查,吐蕃人要想通過在點心中下毒的方式作惡幾無可能,所以他們大費周章置辦大批點心送入真覺寺,必然另有圖謀。
眼下線索零散,一時難以捋清真相,李復便不再糾結揣測,只對裴柒說道:「事不宜遲,勞煩七郎即刻動身。切記,這些吐蕃人行事詭譎、手段狠辣,你們只需遠遠監視即可,如被發現立刻撤離,萬萬不可貿然近身。」
裴柒久在市井公門,深諳處事之道。李復未曾細說緣由,他也不多問,坦然領命,轉身即刻出發。
李復看著裴柒等人離去,正欲轉身回殿,卻一眼看到了未來手中的驚鴻雷,連忙問道:「娘子手中為何有此物?」
「哦,玉鈐衛的一個衛士隨手拿的,說是拿回去給家中稚子玩耍。」
李復雖然在天津橋見過此物,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並未仔細端詳,他實在想像不出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東西,遇火便會迸發出如此驚艷的光焰來,於是隨口說道:「請娘子暫且將它交給李某,孫中允和這東西似乎也有淵源,他大概也想看看。」
未來連忙雙手奉上。
李復接手時,指尖無意擦過未來的手背,他身形微頓,耳尖瞬間赤紅,連忙把手收回。
這細微一幕,恰好被從迴廊快步走來的胡千看在眼裡。他悄悄掃了未來一眼,隨即湊近李復耳畔,低聲稟報:「神都璇璣圖又有發現,李少監快隨卑職前往秘閣。」
「好,」李復點了點頭,然後轉頭叮囑未來,「那新羅來的娘子此刻還在東邊廂房,李某料想此人身份並不簡單,在李某想好處置她的辦法之前,煩請娘子護她周全,李某去去就來。」
李復先命司卒將驚鴻雷交給孫興探查,自己則和胡千疾步返回秘閣,途中,胡千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低聲問道:「方才那位娘子可就是李少監提過的東宮侍女?」
李復察覺到胡千的語氣古怪,反問道:「有何問題?」
「沒有沒有,」胡千連忙擺手,「卑職只是覺得,李少監看那娘子的眼神不太一般,該不會是喜歡上人家了吧?」
李復被人誤解,頓時面露慍色,沉聲呵斥道:「休要胡說,未來小娘子屢次相助,還救過李某性命,李某隻是心存感激罷了。」
「李某隻是心存感激罷了……」恰巧路過的盧思遠表情浮誇地重複著李復的話,然後快步走到李復跟前,一邊倒退著走路一邊說道,「那小侍女確實不錯,盧某也甚是喜歡,不過我得提醒一下李少監,她既是東宮的侍女,那她的命運可就和皇嗣殿下綁在一塊了,李少監若是也想要這份羈絆,是蜜糖還是砒霜,還需仔細思量。」
說完就要轉身離開。
「站住,你把話說清楚。」李復當即出聲叫住他。
「胡主簿,你來說。」盧思遠將問題拋給了胡千,轉身就跑。
李複本想追他,卻被胡千一把拉住。
「李少監稍安勿躁,盧司丞的意思是,當下皇嗣處境艱難,就拿明日萬象神宮祭祀祈福大典來說,堂堂皇嗣,竟不在三獻之內,這是歷朝歷代都絕無僅有的事,預示著東宮恐將再生變故。所以,盧司丞是怕李少監和東宮侍女走得太近,會引火燒身。」
李復一聽這話,這才明白了大半,於是說道:「李某也知道人言可畏,不過當下查案要緊,敬驥司人微言輕,做起事來總是縛手縛腳,很多時候還需依仗未來小娘子從中周旋、多加幫襯。」
「可李少監怎能確定,她只是真心助你查案,而非藉機監視你和整個敬驥司?」胡千蹙眉追問。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況且我李某做事坦蕩,俯仰無愧,又何懼他人監視?」
胡千見李復語氣越發激動,也就不再說什麼,恰巧秘閣也到了,於是順勢撇開話題:「李少監快請進,關於吐蕃人,韓主事還有大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