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時辭別忍壁皇子之後,並未即刻折返魏王府復命。她料定魏王已經去往天津橋赴宴,索性避開沿街巡防的街使,悄然去了同安寺悲田坊。
她此番前去,是專程尋訪一人。
自邙山歸來,每逢歲時佳節,今時總會輾轉洛陽各處的悲田坊布施糧米,時日一久,結識了不少底層中人,其中相交最投緣的,便是同安寺的牢伯。牢伯並非本姓牢,早年曾任職司刑獄獄卒。昔年司刑寺失火,他救火時被墜落的梁木砸斷脊骨,落下終身殘疾,淪為廢人。漂泊市井之後,被同安寺悲田坊收留。
牢伯為人妙趣,腹中藏著數不盡的舊聞軼事,而今時素來偏愛聽人敘說過往。他常把司刑獄裡親歷的見聞加工潤色,編成跌宕起伏的故事緩緩道來。今時尤愛故事裡離合往復的忠義與背棄、波詭雲譎的權謀算計、虛實難辨的人情冷暖,這些紅塵百態,與她自幼修習的道家義理截然不同,煞是有趣。
今時踏入同安寺悲田坊時,坊內難民尚未安歇。在那間四面漏風的房子裡,眾人照舊圍攏在篝火旁,凝神聆聽牢伯口述他的《司刑獄異聞錄》。說書人講得繪聲繪色,旁聽者聽得入神沉醉。
直到看見今時出現,他們這才紛紛側身避讓,騰出一處緊靠火堆的暖位。今時也不客氣,就地盤腿落座。
「夜禁的暮鼓已接近尾聲,坊門即將關閉,小娘子怎敢孤身來同安寺?」牢伯捏起一丸碾碎的藥粉投入香爐引燃,然後對著升騰的煙氣深嗅一口,頓時倦意消散,神色煥然。
「牢伯背脊可還疼?」今時避過問話,轉而關切問詢他的脊背舊傷。
「好多了,得虧有小娘子這藥,已經沒那麼疼了,對了,小娘子稱這藥什麼來著?」
「底也伽,來自拂菻國的貢物,聖人賞給了魏王一些,魏王又分贈了一些給我,說是對傷痛有奇效。不過今時得神明庇佑,至今無恙,留在手中也是浪費,這才拿來給牢伯用了。既然有效,那就最好,下回再向魏王討要一些。」
「真不知哪家有這樣的福氣,生得小娘子這般好看,心地又善良。」
今時受了夸,臉微微有些紅,一想到自己無父無母,又有些傷感,於是連忙岔開話頭:「快別說我了,說說你正在講哪段故事?」
這時火堆旁的一個孩童突然開口答道:「說的就是阿姊你。」
「我?」今時面露詫異,目光轉向牢伯求證。
「別聽這頑童胡謅。」牢伯隔空拍了一下那孩童的腦袋,「老朽方才不過隨口編排了一則雙生花的故事。」
「雙生花?那怎麼又扯到我的身上?」
牢伯又嗅了一口爐中煙氣,徐徐解釋:「今日寺里一位法師跟老朽說,他晨間來此打水,偶遇娘子,直言瞧見你與寺中另一位娘子生得一模一樣。老朽起初只當法師眼花認錯,可他言之鑿鑿,說二人容貌別無二致,唯獨衣衫裝束各不相同。老朽雖心存疑慮,卻借這件趣事,編出雙生花的故事,偏偏被這頑童曲解,說成是娘子的故事了。」
「是嗎,世上果然有這般巧合?」聽聞世上存有和自己容貌相仿之人,今時好奇心陡起,「那位法師可曾說起另一位女子來歷?」
「不曾,老朽一時疏忽忘了追問,待明日法師再來汲水,我再問問他。」
「好。」今時暫且擱置尋人之事,卻滿心惦記雙生花的故事,纏著牢伯再複述一遍。牢伯連連擺手:「老朽說書向來隨性而談,想到哪說到哪,舊事講過便忘,哪裡還能原樣重說一遍。」
今時順勢提議:「牢伯何不把胸中積攢的奇聞盡數筆錄成文?如今洛陽不少文人依託傳奇話本謀生,落筆精妙者一經刊印,便能引得洛陽紙貴,風靡全城。」
「當真?」牢伯聞言有些心動,「老朽倒不在意著書能有多少名望,只求憑文稿換來錢糧,讓悲田坊一眾老弱免受饑寒,便心滿意足。」
「你一定可以的。」今時攥拳出言鼓勁,周遭難民也連聲附和打氣,牢伯喜上眉梢,仿佛明日就能雕版付印似的。
正當滿堂氣氛融融之際,院門外忽然傳來紛亂響動。今時起初只當是夜禁將至,金吾衛街使例行清場,正要起身出門查看,忽見一隊身著青色甲冑的衛士徑直闖進院落,二話不說四下翻查搜覓,坊里僅有的幾件日用家具盡數被砸得粉碎。
一名難民上前阻攔,當即被衛士揮拳打翻在地。那人剛要挺身抗辯,一柄橫刀突然架在脖頸之上,迫於利刃之威,再也不敢動彈分毫。
「住手!」今時見狀厲聲喝止,一眾衛士聞聲齊齊回身,合圍過來。
今時一眼辨出對方隸屬玉鈐衛,卻毫不畏懼,大聲質問道:「今日玉鈐衛本當值守天津橋防務,為何無端闖入悲田坊尋釁滋事?」
衛士見她氣度不凡,不敢貿然造次,出言探問身份:「敢問娘子是?」
今時緘口不言,只是稍稍撩開衣襟,將魏王府的腰牌亮了出來。
衛士們瞥見魏王府信物,氣焰頓時有所收斂。帶隊的火長拱手說道:「我等也是奉魏王密令,到此搜尋一人。」
「搜尋何人?」今時問道。
「是雲韶府……」一名衛士剛要吐露實情,立刻被火長厲聲打斷。火長目光狐疑,細細打量今時:「既是魏王府中人,怎會不知魏王尋訪之人?」
今時一時語塞。縱使對方話語未盡,她已然猜出,魏王尋覓之人正是雲韶府舞女武忘。此前她一直以為魏王只是授意自己緊盯著李復,並以此揣摩聖上心跡,沒料到魏王私下也在暗中搜索武忘,行事布局遠比她預想的深遠縝密。
火長見今時不說話,認定她要麼虛報身份,要麼位份低微接觸不到魏王密令,於是立刻囂張起來,高聲呵斥:「既是無關閒雜人等,莫要妨礙軍務,執意攔阻者,格殺勿論!」
言罷揮手示意屬下繼續搜查,頃刻間鍋碗盆瓢悉數被掀翻在地,院落之內狼藉一片。
牢伯目睹生計家什盡數被毀,按捺不住憤懣起身質問:「你們要找人,只管找就是,為何要和草民們吃飯用的傢伙什過不去?難不成一個大活人,還能藏匿在鍋碗之中?」
火長連續幾個時辰搜尋一無所獲,本就滿腔鬱火,被牢伯當面詰難更是怒火中燒,於是快步繞至牢伯身後,抬手以刀背猛擊他受損的脊樑。牢伯本就脊骨傷殘,受此重擊當即痛得蜷作一團。難民懾於兵威,只能步步後退,眼睜睜看著賴以生存的雜物盡數被毀,卻束手無策。
今時胸中怒火早已翻湧,卻依舊選擇隱忍。她深知南衙衛士的厲害,不僅身手不凡,還手握便宜行事的特權,貿然動手極易被扣上「毆制使」等大逆不道的重罪。所以即便此刻出手教訓,日後也難免會被清算,到時整座悲田坊都會被牽連,無人能夠倖免。
衛士們看到所有能夠破壞的東西都已被破壞殆盡,方才滿意收手。火長環顧院落,目光落在牢伯尚且完好的座椅上,厲聲喝令:「某懷疑人就藏在你的椅下,立刻起身挪開!」
今時實在看不過去,上前阻攔:「郎君難道看不出他身患篤疾嗎,又如何起身?」
火長全然不理,抬腳將癱坐的牢伯踹翻在地,接著揮刀亂劈,一把木椅轉瞬碎裂成片。牢伯眼見唯一能夠倚靠的家私被毀,忍不住老淚縱橫。
今時看到牢伯受辱,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哪裡還管那麼多,只見腰間軟劍倏然出鞘,劍鋒纏上火長手腕輕輕一扯,火長慘叫一聲,手中橫刀哐當落地。
「啊,我的手!」那人見自己右手五指已然無法使力,便知手筋被人絞斷,頓時痛苦地跪倒在地,「殺!殺了他們!一個不留!」
其餘衛士剛被今時的手段震懾,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今時卻不再給他們合圍的機會。她掏出一把厭勝錢,直接朝著他們的身體擲去,銅錢紛紛打中他們的手腕和膝蓋,不是武器脫手就是癱倒在地,頓時慘叫聲一片。
「限爾等十息之內撤出悲田坊,莫要再回來,否則殺無赦!」今時話音冷冽,「如若不服,盡可向魏王叫屈。」
說罷摘下腰牌扔到火長面前,火長忍著劇痛,顫巍巍拾起信物。他連兵器也顧不上撿,就在傷殘衛士們的簇擁下倉皇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