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李復馬不停蹄地趕往天津橋時,數里之外的正平坊,鐵山頓波站在孔廟的孔子像前沉默不語。
孔廟的香火早已熄滅,只有廊下幾盞長明燈還在寒風中搖曳,將孔子像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忽明忽暗,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鐵山頓波仰頭凝視著那尊面容溫和的塑像,仿佛想要從那雙泥塑的眼睛裡讀出某種答案。
數個彈指之後,馬爾日從門外進來,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靴底沾著的雪泥在青石地面上留下兩行模糊的印跡。
「暗探剛回消息說,敬驥司的人果然往天津橋去了。」馬爾日稟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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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那幅洛陽城輿圖並未白畫。」鐵山頓波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得意,然後又故意壓低聲音,用吐蕃語問馬爾日:「都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馬爾日回答,「一百零九名死士已經潛伏在成鈞監外,只等天津橋信號一到,便可同時動手。」
「很好。」鐵山頓波點了點頭,目光卻沒有從孔子像上離開。片刻之後,他問道:「你知道這塑像里的是誰嗎?」
「知道,是一位漢人的先師,孔丘。」馬爾日向前走了半步,也抬頭看了一眼那尊塑像,「漢人言,孔子之道,萬世師表,他們的士子入成鈞監前,都要向他行禮。」
「漢人真是奇怪,建了這麼大一座廟宇,有那麼多神明不去供奉,卻供奉一個凡人。」鐵山頓波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輕蔑,又似乎有一絲說不清的困惑。
「供奉祖先和聖賢是漢人的傳統,在他們看來,先聖和神明無異。」馬爾日答道。
「是啊,他們很傲慢,膽敢自己去創造神明,但也正是因為這一點,他們比任何異族都要強大。」鐵山頓波終於收回了目光,緩緩轉身,面對著馬爾日,「我的父親告訴我,我們的象雄,自古以來便是神明眷顧的土地。大鵬金翅鳥在岡仁波齊山頂盤旋了七日夜,才選中了我們作為他的子民。我們修建了無數寺廟,供奉了無數供品,祭司們的誦經聲晝夜不息,才鑄就了我們偉大的象雄國,可結果呢?」
馬爾日沒有接話,他知道頓波並不是在問他。
「結果是,我們的王國覆滅了,我們的神明卻沉默不語。」鐵山頓波的嘴角微微抽搐,「當吐蕃人踏過我們屍體的時候,我父親告訴我那是神明對我們的警告,當吐蕃人將我們的神廟改為佛堂的時候,我父親告訴我那是神明對我們的考驗,現在他死了,無法告訴我更多,所以馬爾日,你來說說,這究竟是警告還是考驗?」
馬爾日沉吟了片刻,說道:「我們的祭司曾經說過,神明給予警告時,會讓人看見危險;神明給予考驗時,會讓人看不見希望。如今的我們看不見象雄復國的希望,所以,這應該是考驗。」
「呵,」鐵山頓波冷笑一聲,「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考驗也未免太漫長了。穹窿銀城的王座已經坍塌很久了,幾十年來,我們作為象雄的子民一直忍辱負重,苟延殘喘。我們在吐蕃人的刀鋒下低頭,在贊普的馬蹄下彎腰。我們最聰明的孩子要從小學吐蕃話,我們最美的女人要嫁給吐蕃的武士,我們最強壯的男人要為吐蕃贊普衝鋒陷陣。現在,我們又多了一重身份,一場失敗戰爭的替罪羔羊。器弩悉弄將丟失安西四鎮的責任全推在我們身上,他們處死了我們的首領和將士,其中就有我的父親和我的兄長,他們還剝奪了我們桂人的身份,把我們貶為視同奴隸的庸人。直到此時此刻,我們依然看不到這場苦難的盡頭,沒有盡頭的考驗怎麼能叫考驗呢?」
馬爾日沉默半晌後終於緩緩開口:「你是說,神明已經拋棄了我們?」
「不,我是說,現在該是我們拋棄舊神明,尋找新神明的時候了。」鐵山頓波冷聲回答,「在來洛陽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們的神明究竟幫助了我們什麼?什麼都沒有,象雄曾經的輝煌,都是我們的子民千百年來靠自己的雙手一石一木堆壘起來的,在我們開疆闢土的路上,我們的神明未曾給過一口水,未曾給過一粒粟,它只是默默地看著,然後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們的供養。也許漢人才是正確的,我們並非神明可以隨意捏造的泥偶,恰恰相反,是我們捏造了神明,我們想像出神明的樣子,然後用泥和茅草塑造它們。你看這個孔丘,他生前顛沛流離,被人驅逐,被人嘲笑,甚至差點餓死在路上,沒人知道他長什麼樣,可漢人卻憑自己的想像給他捏了一個泥偶擺在廟裡,就成了教化育人的聖人,與神明平起平坐——可你知道為什麼偏偏是他嗎?」
「因為只有他被記得?馬爾日問道。
「答得好,」鐵山頓波回答,並且重複了馬爾日的話,「因為只有他被人記得。他的弟子們寫下了他說過的話,並把它們一一記入到竹簡和麻布上,然後一代一代傳下去。而我們的問題是,恰恰沒人記得。吐蕃人殺害了我們的史官,現在又讓我們的孩子忘記自己的文字,或許再過兩代人的時間,或許更快,就沒人記得象雄這個國家了。我們的那片土地,也許依舊會誕生勇武的戰士和聰睿的智者,但是不再會有能夠記住我們的人,這是多麼可悲的一件事啊。」
「所以,你要讓大周和吐蕃記住我們?」
「是的,」鐵山頓波轉過身來,眼睛裡閃過一絲狂熱,「我可以接受我們的失敗,可以接受我們曾經的輝煌永遠不會復現,但是我不能接受被遺忘,我們要在這裡,在大周的心臟,留下一個永遠不會被忘記的印記。」
「可是——」馬爾日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心中的疑慮,「頓波,我們真的要通過這種方式讓世人記住我們嗎?我們明明可以繼續執行承平公主的計劃,血洗天津橋,殺掉大周的聖人和他們的宰相。這同樣能讓我們洗刷戰敗的恥辱,收回失去的榮耀,成為被後人銘記的英雄。而成鈞監里的那些,他們只是一群手無寸鐵的孩子,他們甚至不知道我們是誰,不知道我們為何而來。殺他們既無法彰顯正義,也與我們的教義相悖。」
「你懂什麼教義,你又不是象雄人!」鐵山頓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又平靜下來,「大周的女皇和宰相死了,自有別人補上,到時什麼都不會改變,只有當那些大周的貴人們看到他們的孩子倒在血泊中時,他們才會記住,才會害怕,更關鍵的是,他們才會憤怒,他們會重啟和吐蕃的戰火,他們會踏平邏些城,為我們的父親和兄弟復仇。」
馬爾日沉默了。
鐵山頓波走近他,將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神明已經不在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可是……」馬爾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內心深處那一點正在熄滅的良知促使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們錯了呢,如果這一切到頭來都只是大鵬對我們的考驗呢,如果這一回它不再考驗我們的虔誠,不再考驗我們的勇氣,而是考驗我們的良知和憐憫呢?」
鐵山頓波沉默了很久,久到馬爾日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那我們便沒有通過它的考驗,就讓它去找新的子民吧。」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絲憂傷,「我們象雄人已經為它付出了太多,如果它還不夠滿意,那就說明我們從來就不是它的選擇。」
馬爾日猛吸了一口氣,聞到了冰冷的空氣中混雜著香灰的氣味。
「我明白了。」他猛地睜大眼睛,目光變得堅定起來,「我們是羌噶莫日根,是黑暗血矛,作為大鵬忠誠的使徒,我們將用我們的靈魂泣告,我們並未背叛神明,而是神明背叛了我們。」
鐵山頓波滿意地點了點頭。
「去吧,去告訴弟兄們,今夜之後,大周將永遠記住我們象雄人的名字。他們會把我們的故事寫進史書,一代一代傳下去。即便我們死了,即便我們的屍骨化為塵土,即便再也沒有記得我們的長相,但我們的子孫後代依然會記得我們做過的事情,他們會想像我們的樣子,為我們塑像,供奉在曾經供奉過大鵬的廟裡,就像我們面前的孔丘一樣。」
馬爾日明白了,鐵山頓波不僅僅要世人記住他,他還要成為新的神明。
而神明總是正確的,不容置疑。
馬爾日不再質疑,轉身離開。鐵山頓波卻突然在他身後問道:「馬爾日,你跟著我多少時間了?」
「十五年。」馬爾日停下腳步,但是沒有回頭。
「十五年……」鐵山頓波喃喃自語道,「時間過得真快啊,我猶記得當年從龜茲的大漠裡將你從匪寇手中救下時的情景,感覺就像昨天一樣。」
「頓波對我的救命之恩,沒齒難忘,」馬爾日轉過身來,「當年要不是你救我被匪寇報復,你的兒子也不會……」
「我不是要和你聲討這個的,」鐵山頓波笑著打斷他,「我只是想說,這些年來,我已經把你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我現在就想以一個父親的身份為自己的孩子好好道個別。答應我,不要把我剛剛說的話告訴其他人,他們和我不一樣,依然堅信他們的神明,依然相信自己在做神明要他們做的事,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明白了,」馬爾日看著鐵山頓波的眼睛,眼眶濕潤起來,「我們會在天堂的門口等你。」他脫掉了頭上的幞頭,畢恭畢敬地朝著鐵山頓波行禮,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孔廟。
鐵山頓波獨自站在孔子像前,仰頭凝視著那張溫和的面孔,半晌之後,他喃喃自語道:「孔丘,你說『敬鬼神而遠之』,可我們象雄人沒有你們漢人的福氣。我們沒有強大的軍隊,沒有肥沃的土地,沒有取之不盡的財富。我們唯一擁有的,就是對神明的敬畏和恐懼。我們既是信徒,也是奴隸,更是祭壇上的羔羊。但這一切都到此為止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在孔子像的底座上刻下了幾個象雄文字,然後收起匕首,大步走出了孔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