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洛陽縛> 第56章 新朋舊友

第56章 新朋舊友

2026-05-31 10:46:08 作者: 海支離
  金成植的馬車由主客司吏卒護送,緩緩駛出溫柔坊。行至長夏門街時,與自同安寺返程的未來迎面相遇。

  彼時未來策著一匹青驄大馬向南而行,雙眉緊擰,滿懷心事。她沒想到臨近夜禁還會與主客司馬隊猝然相逢,一時避讓不及。前方引路的郎官見狀,二話不說揚鞭揮來。未來坐騎受此一驚,驟然而立,將前蹄高高騰起。未來毫無防備,當即被顛落馬下。她踉蹌著站穩身形,眼睜睜看著受驚的馬匹掙脫韁繩,一路奔逃而去。

  車中的金成植聽到外面動靜,掀簾探出頭來,恰好望見未來狼狽落地的模樣,於是溫聲開口問道:「小娘子可無礙?眼看夜禁將至,若是路途尚遠,不妨搭乘某這馬車一程,權當失禮賠罪了。」

  未來平白受了驚嚇,胸中本積著一腔火氣,正要發作,可瞥見對方儀仗聲勢浩大,便知來頭不小。她不願無端生事,只得壓下怒意,擺了擺手道:「奴婢要往福善坊去,不過百步路程,不必勞煩郎君。」

  聽聞「福善坊」三字,金成植眼中頓時閃過一絲亮色。

  「不知小娘子可曉得,福善坊內有一處敬驥司?」

  「聽郎君口音,並非我大周人士,何以打聽此處?」未來出言反問。

  「小娘子好耳力。某乃新羅使者,初至貴國神都。此前使團里有一人行事魯莽,出門送信時不慎誤入該司,某正打算前去問詢一番。」

  得知對方是域外客使,未來神色頓時柔和幾分,拱手說道:「郎君放心,敬驥司新任少監李復為人正直公允,你那同僚若是無心之失,李少監定然不會為難他的。」

  「如此說來,姑娘認得李少監?不妨與我講講他的性情為人,日後打交道,心中也好有個底數。」

  「此地離敬驥司不遠,客使何不親自登門一見?」

  「某還要趕赴天津橋赴宴,實在不敢再耽擱。若小娘子不介意,還請為某指個路,改日某再專程登門拜會。」

  「無妨,恰好順路。」

  金成植含笑頷首以示謝意,又揚聲對前方騎馬的主客司郎官道:「那就有勞諸位,稍稍繞一段路了。」

  未來登上馬車,一路為他講述洛陽的風物民情。金成植頻頻點頭,看似聽得認真,目光卻始終留意著沿途街巷排布,尤其是街使巡行路線、各處武侯鋪的位置與間距,一一默記在心。


  就在金成植一行人伴著陣陣暮鼓行向福善坊之際,夜娘也恰好從南市趕來。她本想尋一間街邊酒廬,暗中窺探敬驥司的動向,卻見街角草棚之下早已坐滿了人。眾人見她走近,數十道銳利目光齊齊投來,如同蟄伏的獵手緊盯獵物,戒備十足。

  夜娘一眼便認出,這些正是此前與自己交手的衛士。但既已碰面,轉身就走反而顯得可疑,於是便要賭一把——自己換了衣裳,賭對方認她不出。她神色坦然,緩步走入酒廬。龐雍等人果然未能識破,見她走近,幾名衛士還主動挪了挪席位,騰出一張桌案。夜娘微微頷首致謝,從容落座。當壚娘眼明手快,立時端來一壺熱酒,笑盈盈地侍立一旁。

  「夜禁將至,娘子可是急著趕路?奴在福善坊總算認識一些人,若需賃車馬,儘管開口便是。」

  「多謝,寒舍就在南市,走幾步路便到,就不勞煩主人了。」

  「好好,那娘子慢用。」婦人斟滿一杯酒,便匆匆退到櫃檯後面。

  夜娘舉杯,對著滿堂衛士略一示意,仰頭將杯中酒飲盡。眾人見狀,也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看娘子模樣,像是海東人士?」角落裡的龐雍忽然開口問道。

  「將軍好眼力。奴家遠來神都經商,在南市開了一間成衣鋪。諸位若是想為家中女眷挑選衣飾,不妨移步南市旎羅軒坐坐。」

  「既然鋪子開在南市,為何獨自在此飲酒?」

  夜娘輕笑一聲:「呵,這位將軍可真是不近人情,奴跟那些刻薄的各方客人做了一天的生意,嘴皮都要磨破了,就不許奴來喝杯酒,潤一潤喉嚨?奴看諸位軍士也一定軍務繁忙,不也忙裡偷閒,來這小壚酌幾杯小酒歇一歇腳嗎?」

  龐雍一時語塞,不再追問,伸手去取籠中剛蒸好的羊肉。正要送入口中,卻見一隊春官主客司的人馬從酒壚門前經過,領頭郎官恰巧認識,於是當即起身抬手招呼。

  那郎官身負差事,不便下馬寒暄,只微微頷首示意,便帶著隊伍繼續前行。

  人馬行至十步開外的十字街口停住。金成植先扶未來下車,隨即吩咐隊伍繼續趕路。

  未來雙腳剛落地,一眼便望見廬中的龐雍,笑著邁步走了過去。

  夜娘抬眼望見來人,誤以為是此前交手的今時,下意識挺身而起,擺出迎敵姿態。匆忙間,膝蓋猛地撞上食床,案上碗盞酒罈頓時碰撞作響,亂作一團。


  這突兀的舉動令在場衛士齊齊警覺,紛紛伸手去摸身側兵刃,刀鞘與鐵器摩擦之聲此起彼伏。當壚娘嚇得手一抖,酒罈落地,慌忙縮到櫃檯之後不敢出聲。

  全場瞬間劍拔弩張!

  龐雍抬手向下一按,喝止眾人妄動,一雙眼眸如雄鷹般銳利,緊緊鎖住夜娘。

  「看娘子這架勢,可半點不像操持針線的生意人,反倒似刀口舔血之人——快說實話,你究竟是誰?」

  夜娘豈會答他,她借著食床遮掩,暗中摸出幾枚飛刺,正要伺機偷襲龐雍,未來卻已走到近前。

  她淡淡掃過夜娘,僅微微頷首,便徑直走向龐雍。夜娘心中頓時困惑起來:分明是交過手的人,為何對方的眼睛掃過自己時全無反應?以那人的身手本領,絕不可能換了身衣裳就認不出自己,正如自己方才一眼便辨出對方一樣。

  未來不認識夜娘,無暇留意她的反應,她見龐雍等人如臨大敵,便開口笑道:「龐旅帥,這才過了一個時辰不到,就不認得奴婢了?奴婢好心過來打聲招呼,龐旅帥這陣勢卻像是要跟人拼命似的。」

  不等龐雍答話,她又接著問道:「此前旅帥不是應允要與李少監共事麼,怎又躲在這酒壚中喝酒?」

  「我的確已與李復商議妥當。只是龐某待不慣那衙署,便主動要來酒肆,你瞧瞧,這裡有酒有肉,還能賞看沿街花燈,豈不美哉?」

  聽聞此言,未來心底暗自失落。龐雍看起來莽撞,行事卻相當謹慎,想要抓住他和李復的把柄為皇嗣所用,怕是沒那麼容易。

  龐雍正要給未來騰出座位,卻遠遠看見鄭道樹一行人疾步走來。

  鄭道樹一踏入酒壚,便隨手抓起桌上酒罈,仰頭痛飲,他邊用袖子揩去嘴邊多餘酒漬邊說道:「他奶奶的出師不利,途中出了變故,人沒送到,又送回敬驥司去了。」

  未來好奇,連忙追問:「送什麼人?要送往何處?」

  龐雍知曉她的身份,並未隱瞞:「是一名新羅婦人,原本要送往溫柔坊的臨海別院。」

  「原來是她。」未來眉頭微蹙,低聲自語。她想起金成植先前的問話,心中暗自揣測,莫非這位崔氏,便是新羅使團走失的那人?

  鄭道樹酒意上涌,還想再飲,卻發現手中酒罈已然空空如也。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夜娘桌前——那本是他的位置,案上還剩半壇殘酒。

  鄭道樹徑直朝桌前走去,打算取回酒罈。夜娘不明對方來意,唯恐被認出,周身筋骨緊繃,暗自做好交手準備。鄭道樹一言不發,伸手便去拿酒罈,夜娘誤以為對方動手,當即掀翻食床朝他猛擲過去。

  鄭道樹躲閃不及,只得用肩頭硬接。沉重的木床撞在身上,他連連後退數步。

  「果然有鬼!動手!」龐雍厲聲大喝。

  衛士們立刻張弓搭箭,箭矢齊齊對準夜娘。夜娘不敢久留,身形一掠便竄出酒壚,順勢抓住街邊的旗幡長杆,借力躍上棚頂,再借著連片屋舍縱躍騰挪,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龐雍正要帶人追趕,未來連忙出聲阻攔:「窮寇莫追,當心對方設下圈套。」

  眾人這才停下腳步。未來俯身查看現場,在翻倒的食床旁撿到一枚完好的爆竹模樣物件,抬手問道:「此物是誰落下的?」

  鄭道樹伸手摸了摸胸口,臉色驟然一變。

  龐雍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低聲詢問:「怎麼回事?」

  鄭道樹只得據實回稟:「眾人都把驚鴻雷說得神乎其技,屬下一時好奇,此前在星津橋頭查驗貨物時,便從尚方監的箱中悄悄取了一個,打算帶回家給幼子玩耍。想來是方才慌亂躲閃,不慎從懷中掉落了。」

  他話音越說越低,本以為定會受斥責,不料龐雍反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當是什麼大事。既是給我那義子玩耍,為何只拿一個?多取幾個便是。」

  周遭衛士聞言,轟然大笑。鄭道樹如釋重負,也跟著笑了起來。唯獨未來捏著那枚驚鴻雷,眉頭緊鎖,心事重重。

  龐雍與當壚娘結清酒帳,正準備率眾返回敬驥司稟告夜娘之事,街角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幾名不良人快步奔來,為首一人瞥見壚中一眾軍士,上前拱手見禮:「在下裴柒,永昌縣不良人。方才路過十字街時,見一道人影從檐角飛掠而過,形跡十分可疑。敢問諸位,可曾見此人從此處經過?」

  未來聽聞「裴柒」二字,只覺耳熟,稍一回想,記起是徐霜落曾提及之人,不等旁人答話,率先開口:「郎君可認得徐霜落徐小娘子?」

  裴柒抬眼細細打量未來,片刻後恍然大悟:「何止相識,我與霜落乃是總角之交。想來你便是未來娘子吧?霜落曾與我提過,若是尋不到李少監,尋你相助亦可。」

  「郎君本該留在履順坊護著徐小娘子,為何要找李少監?」

  「霜落說,我能護她一時,護不得一世。唯有李少監早日查破大案,肅清吐蕃餘黨,眾人才能真正安枕無憂。如今敬驥司人手吃緊,她便囑我前來相助。」

  「如此再好不過,」未來大喜,「快隨我一同去見李少監。」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