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娘自刺殺李復失敗,逃出敬驥司後,並沒有馬上返回南市,她怕被人跟蹤,於是在附近幾個里坊潛行了一圈,確定無人跟著後這才回到旎羅軒。那時張黎剛從尚善坊的承平別院回來,看到夜娘平安回來很是高興,可一看她那凝重的表情,便知行動並非一帆風順。
「拾香樓和道德坊武候鋪的事都已經傳開了,唯獨敬驥司還十分平靜,看來李復並不好對付,對吧?」張黎接過夜娘遞過來的馬鞭,問道。
「公主呢?」夜娘反問他。
「哦,已經去了尚善坊的別院,還是屬下親自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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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娘聽說承平公主去了別院,又將馬鞭要了回來,打算也去一趟尚善坊。張黎卻勸道:「屬下雖沒娘子這身好本事,可宮裡頭待久了,察言觀色的功夫卻不遜色,今日我觀公主殿下,臉藏怒慍之色,定是別處有事惹著她了,再加上她本就是個喜怒無常的人,娘子若是沒能除掉李復,就這麼兩手空空地去找她,定討不著好處。」
夜娘微微一笑,拍了拍胸口的位置,裡面藏著從安和手上拿來的名冊。
「郎君放心,我身上有一物,可比李復的性命重要,我若拿它向公主交差,只會有功無過。」
張黎似乎並不對那東西感興趣,問也沒問就說:「別怪屬下多嘴,娘子既非公主手下,你為她做事,必定是要有所回報的,有失有得,這才叫買賣。就像我們開門做生意的,最講究的是一個錢貨兩訖,賒是賒不得的,就算是信得過的熟客,也要先押一部分貨物,將來才好要帳。」
「郎君的意思是?」
「屬下不是教過娘子怎麼玩宮中盛行的葉子戲嘛,手中若是有好牌,不是非得馬上打出去,你可以先捂著,等到關鍵的時候再出。」
「我以為葉子戲不過是閒時的消遣,有什麼出什麼,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門道。」
「戲如人生,洛陽人的求生之道,可不比葉子戲的門道淺,尤其當你和帝王家的人坐在同一張牌桌上的時候,尤其要小心應對,因為她們的胃口大,哪怕多贏幾局也未必滿足,必須得將對手吃干抹淨才行,尋常人手中即便有一副必贏的好牌也沒用,因為他們若是察覺自己會輸,便會掀桌子,吃不到別人手中的牌子,那就吃出牌的人,要想全身而退,唯一的方法就是提前離開牌桌。」
「那郎君為何不走?」
「屬下和娘子不一樣,屬下是刑餘之人,人生已無多少指望,但娘子風華正茂,前景無限。」
夜娘沉默了一會兒,不再說話,而是默默轉身進了後院。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後,張黎正準備關店的時候,夜娘又從後面出來,但已經換了一身裝扮。這一回,又完全是一副百濟人的裝扮了,從髮式到衣裳,甚至是神態,全都沒了殺手的模樣,而是活脫脫的一個百濟婦人的樣子。她完全無視張黎看她的驚訝眼神,徑直往店外走去。
「娘子這是要去哪?」張黎趕忙追出去問。
「回敬驥司,去做未完成的事。」
「看來娘子並未聽進去屬下說的話……」
「郎君方才的話夜娘聽進去了,正是它提醒了我,若我手中沒有必勝的牌面,是沒法要求公主兌現諾言的,既然公主要的是全贏,李復不死,便是疏漏,所以即便敬驥司布置好了陷阱等我入局,我也要再去一次。」
張黎自知夜娘主意已定,也就不再規勸,但依然警告道:「娘子剛剛在敬驥司失過手,他們定會加強戒備,此時再去,豈不自投羅網?
夜娘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說道:「你可知公主為何幫我取名夜娘?天馬上就要黑了,他們奈我不得。」
張黎佇立原地,靜靜望著夜娘的身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最終消融於夜色,眉眼間滿是悵然與憂心。
與此同時,溫柔坊西南角的一小曲內,郎徒昔敏赫蜷縮在一座廢棄馬棚的暗影里,正呲牙咧嘴地捂著肩頭的傷口。他完全沒有想到一個玉鈐衛的火長竟然這麼厲害。他本以為自己躲在檐角後施放冷箭,定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全身而退,誰知那火長卻像渾身長了眼睛似的,一下子就辨識出了方位,而那看似隨意的一弩,卻正中他的肩頭位置,箭頭硬生生穿透鎖骨,從後背鑽出寸許。
昔敏赫朝後背摸了一把,發現射中自己的是一枚三棱箭鏃,如果想要按照常規方法拔出,非撕下一大片肉不可,於是一咬牙,撿了一塊石頭,讓自己背靠在小曲旁的一根木樁上,接著舉起石頭朝著箭杆用力敲了三敲,隨即箭頭被釘入木樁里。
昔敏赫深深吸了一口氣,數著心跳等那陣疼痛的暈眩過去,然後抬起右手,將整片袖子銜進嘴裡,接著整個身子猛然往前一衝,整根箭便從身後拔了出去,紅燦燦地釘在了木樁上。
「唔——」昔敏赫疼得差點昏過去。
簡單處理完傷口後,他踉踉蹌蹌地站起來,一手捂住傷口,一手拿著短弓朝街上走去,他盡力避開人多的地方,只為不引人注意。大約走了三百步後,終於在四方館門前停下。
四方館的朱漆大門在暮色里半闔著,門衛的橫刀映著天邊的最後一道霞光,看到有人拿著武器接近,立刻將刀抽了出來,大喊著讓他放下武器。
昔敏赫連忙扔掉短弓,舉起雙手,可因為失血過多,又走了那麼多路,終於支撐不住,身體軟了下去。這一幕剛好被正準備出門的朴申煥撞見,於是趕緊將他扶進了四方館。
四方館正殿裡燭火搖曳,郎徒們手忙腳亂地給昔敏赫處置傷口,而座上一人卻端坐如松,整個過程一言不發。他叫金成植,曾經也是花郎中的一名風月主,後投靠金汝晃,成為他最得力的殺手,也正是他親手殺掉了金善文並取而代之。
「你見到崔真沅了?」朴申煥端來一碗藥湯,遞給昔敏赫。
「是,當時她在街上恰巧和大角干金仁問相遇,似乎還要將一封信件交給他,但被我及時阻止了,只是我也不幸被大周的衛士發現並被擊傷,費了好一番力氣才逃了回來。」
「做得好!」朴申煥拍了拍他的肩膀,卻不慎震到傷口,昔敏赫忍不住顫抖起來。
朴申煥尷尬地抽回手卻又無處安放,只好裝模作樣地撣了撣大殿上方懸垂下來的錦緞上的灰塵。
「朴花郎,我有一事不明白,」昔敏赫迎著藥碗騰起的熱氣說道,「你說金善文夥同神穆王后挾持幼主,試圖奪取新羅王位,可那崔氏為何還要去見大角干?這實在是有悖常理呀。」
「呃,這個……」朴申煥沒想到昔敏赫會這樣問,一時語塞,只好朝金成植使了使眼色。那金成植不愧是見多識廣的厲害人物,只見他不慌不忙地直了直身子,慢悠悠地說道:「唐上元元年,高宗帝曾奪了先王文武王的王爵,並另立金仁問為新羅王,試圖用一具傀儡取而代之,從而把控新羅政權,好在文武王處置得當,才讓高宗帝收回成命,而那時,金仁問已經在回新羅的途中了。」
「你是說,大角干他……」
「嗯,」金成植點了點頭,「之後王位危機雖然解除,但經此一事,兄弟間也埋下了不信任的種子,如今神文王突然薨逝,新王尚幼,金仁問自然嗅到了可以重登王位的機會,所以才和金善文沆瀣一氣,試圖謀朝篡位。金善文來神都,表面上是要向大周皇帝報喪,但真正的目的卻是和金仁問商討謀逆之事。金仁問有大周扶持,若是再和金善文裡應外合,那新羅國亡矣。」
「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你們這些做花郎和郎徒的,都曾發誓要效忠咱們的王,如今大難在即,正是你們保護新王和整個新羅王朝的機會,只要你們殺掉崔真沅,阻止她和金仁問勾結,你們的名字將會刻在花郎藏功閣的牆壁上。」
「誓死效忠新王。」昔敏赫聽金成植這麼說,瞬間像打了雞血似的,覺得傷口也沒那麼疼了。
「誓死效忠新王!」其餘的郎徒見昔敏赫那樣說,也紛紛躬身立了誓言。
金成植望著低頭宣誓的郎徒們,和朴申煥一起露出了會心的微笑,但是等昔敏赫抬起頭來的時候,又立刻變了臉色,憂心忡忡地說道:「既然崔氏已經和金仁問碰面了,那情勢已然到了最危急的關頭,必須儘快將她除掉。」說到這,又轉頭問朴申煥,「你在洛陽總共有多少人可用?」
「加上我,一共有十二個。」
「我從金城帶了十六人過來,全部相加,總共有二十九人,你認為,就憑我們二十九人,如果夜襲敬驥司的話,有幾分勝算?」
「什麼?你打算襲擊大周司衙?」
「怎麼?大周的司衙有神仙護體,殺不得嗎?你既已坐到花郎的位置,在新羅時不可能沒做過偷襲官府的事吧?」
「可這裡是大周京城,是戒備森嚴的神都,若是處置失當,恐給新羅帶來滅頂之災。」
「所以我才要問你有幾分把握,怎麼,很難答嗎?」
「這個……」朴申煥有些為難。
「方才我在外頭聽人說,有人把道德坊的一個武候鋪端了,二十個武侯無一人倖存,而兇手卻依然逍遙法外,誰能相信大周神都竟然能發生這樣的事?而事有其一,必有其二,既然背靠金吾衛的武候鋪都被人端了,一個小小的敬驥司出事,我想不會有人感到意外吧,人們只會猜測兇手會不會是同一人。」
「好吧,」朴申煥見金成植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反駁,「根據我們收集到的訊息,那敬驥司本無多少護衛,若是平時,我有十成把握,但是方才有郎徒匯報說,敬驥司門前的酒肆里不知何故,突然多了許多玉鈐衛的衛士,如果他們是來保護敬驥司的,那就不好說了。」
「是嗎?那便由我親自去瞧瞧。」金成植微閉著眼睛細想了一會兒,說道,「這裡是四方館,人多眼雜,你們不可久留於此,還是快些回纏花院去,做好準備,至於我,也要換身衣服準備準備,大酺快要開始了,我也該去天津橋赴宴了。」
「是。」
朴申煥話音剛落,人日洛陽城的第一聲鼕鼕鼓恰好被敲響,穿牆越水,直撲溫柔坊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