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沒有動。
埋在她肩窩裡的那張小臉貼著她的衣領,半張臉已經被體溫捂熱了,另外半張還是涼的。
【真的可以哭嗎……】
【不會被掐嗎……】
江念眼眶熱了一下,用盡了所有的溫柔。
「真的可以。姐姐抱著你呢,誰也掐不了你。」
過了幾秒。
男童的嘴角往下撇了一道。
兩行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生生擠出來,淌過臉頰,洇濕了江念的衣領。
無聲無息。
這種極力壓抑的哭法,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疼一百倍。
江念用肩膀擋住了周圍所有人的視線。
沒有多言,只是抱著,一下一下拍他的後背。
掌心感覺得到那副小小的肋骨,一根一根的,隔著薄薄的衣服清清楚楚。
領頭民警處理完現場,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
「同志,孩子得儘快送醫院檢查。不確定餵的是什麼藥,耽擱不得。」
江念點頭同意。
她低頭看懷裡的男童。
眼淚已經停了,但臉上還掛著兩道濕痕。眼皮耷著,眼珠往上翻了一點白,是藥效還沒過去的表現。
「你能告訴姐姐,你叫什麼名字嗎?」江念輕聲問。
腦海里,雜音伴隨著斷續的心聲浮現。
【蘇……】
【錦……鯉……】
【爺爺……起的……名字……】
【不要……告訴壞人……】
江念低下頭,嘴唇貼近他的耳朵,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聲說:「你叫蘇錦鯉?」
蘇錦鯉眼皮輕顫。
勾著江念衣領的小手忽然往裡縮了縮,攥得更緊。
江念讀懂了他手上的力道。
是確認。
「姐姐不是壞人。」
她用拇指擦掉他臉上最後一道淚痕。
「你爺爺教得很好。你做得也很好。」
蘇錦鯉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姐姐……身上暖……】
緊接著,他死死扣住衣領的手指,終於鬆開了一分。
那是安全感正在回籠的證明。
領頭民警等了一小會兒,見孩子沒有太大的掙扎反應,示意旁邊的同事準備用吉普車送醫。
「同志,孩子能先交給我嗎?我們車上有毯子,我來抱……」
年輕民警伸出手,靠近了男童一步。
蘇錦鯉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從脊背到指尖,每一塊肌肉同時拉成一條直線。
喉嚨里擠出一聲極細極輕的驚懼哽咽。
像小動物被踩到尾巴前那一瞬間的哽咽。
他拼命往江念懷裡鑽,雙腿纏上來,膝蓋夾著腰側,腳跟蹬著胯骨,四肢並用死死掛在她身上。
縮成了最小的一團。
【不要黑車……】
【不要陌生人抱……】
【姐姐抱……不要鬆手……】
江念的手掌立刻牢牢覆上他的後背。
「我在。不松。」
她抬頭看向民警,語氣沉穩。
「警察同志,這孩子受了很大的驚嚇。他現在只認我。你們硬抱走,他會劇烈掙扎,萬一傷到他自己,或者加重藥物反應,得不償失。」
「我跟你們的車去醫院。到了那邊交給醫生。」
領頭民警打量了她一眼。
這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懷裡抱著一個跟她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孩子,語氣比在場任何一個大人都冷靜。
不只是拯救了這個孩子的未來,更有一種使命感籠罩在她的身上,讓她不懼怕敵人的武器,也要護住這個孩子!
對於江念,領頭民警瞬間多了幾分敬佩!
「行。你上車跟著。」
他朝同事偏了偏下巴:「去找條乾淨毯子鋪后座。」
江河在旁邊插話:「我妹妹跟車,我也跟著。」
「你是她家屬?」
「我是她親哥。」
領頭民警看了看江河那隆起的粗壯小臂肌肉,想起了剛才這人一拳就打折了持槍嫌犯的手腕骨。
如果不是這對兄妹,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行,你也上車。」
江念回頭沖站在遠處的張秀芬和蘇秀秀喊了一聲。
「媽,嫂子,你們別急。待會兒會有人帶你們去派出所做筆錄,你們把看見的都說清楚就行。」
「一五一十說,不用怕。」
張秀芬兩條腿還在打顫。
可她聽見女兒那句「不用怕」的時候,眼眶還是紅了。
「好。」
她用力點頭:「我記得住。」
……
吉普車拉響警笛,一路朝市第一人民醫院疾馳。
后座上,江念半側著身子坐,一隻手托著蘇錦鯉的後腦,另一隻手掌覆在他的後背上,掌心貼著他脊柱兩側的位置,感受著他的呼吸頻率。
車子每壓過一個坑窪,男童的手指就會往她衣領里縮一下。
但他全程閉著眼。
江念不確定他是真的睡著了,還是藥效回潮。她側頭去看他的嘴唇,顏色比剛才好了一丁點,從發白轉成了淺粉。
呼吸也比上車前勻了些。
這是好跡象。
一直盯著她的江河坐在副駕駛上,半個身子扭過來,嘴唇抿得死緊。
他想說話,但怕吵到孩子。
江念沖他搖了搖頭,比了個口型:沒事。
車子在急診通道前剎停。
領頭民警提前用車載電台做了通知,急診科門口已有兩名醫生待命。
女醫生推著小推床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接人。
蘇錦鯉的身體再度戰慄起來。
震顫從尾椎骨一寸寸往上蔓延。
【藥水味……跟那個女人一樣的味道……不要……】
江念立刻明白了。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跟藍布帽女人身上那股味道在孩子的記憶里撞上了。
「大夫。」
江念穩住懷裡的孩子,聲音平和。
「他對消毒水的氣味有應激反應。能不能先給我一條沒沾消毒水的乾淨棉布?我用我身上的衣服蓋住他的鼻子再轉移。」
女醫生明顯愣了一瞬。
她從業十二年,頭一回在急診室門口聽見這種內行的要求。
但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蜷在年輕姑娘懷裡,害怕地猶如一隻麋鹿般的蘇錦鯉,立刻轉身吩咐:「護士,去拿一塊乾淨的純棉紗布來。沒過消毒液的那種。」
紗布拿來後,江念先放在手心捂了幾秒,讓布料沾上她的體溫和氣味。
然後才將紗布輕輕搭在男童的鼻翼兩側。
蘇錦鯉的顫抖終於緩和下來。
江念抱著他走進急診室。
在場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個孩子,除了這個姑娘,誰也不認。
女大夫讓江念抱著孩子坐在診療床邊緣,她拿著聽診器和電筒,湊近檢查。
金屬面剛貼上胸口,蘇錦鯉的肩膀猛地聳起。
江念立刻用自己的手掌蓋住他的耳朵。
「姐姐在。是醫生阿姨。她幫你聽聽心跳,不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