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常在伏低了身子:「今晨皇后娘娘所言的,太醫請脈一事,娘娘可知曉詳情?」
「太后娘娘心血來潮,都是為了皇嗣,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貴妃嗤笑一聲,靠回榻上,「誰都知道太后娘娘多想要個皇長孫。如今得知沈知意一肚子女孩兒,還不得急瘋了?讓太醫去各宮請脈,實屬正常。怎麼,你身子不好,怕太醫診出什麼見不得人的病?」
她話裡帶刺,慎常在卻像沒聽見,反而抬起臉,那向來低眉順目的臉上,竟帶著幾分焦灼的懇切:「娘娘,若是單單請脈也就罷了,可太醫們不止請脈。還查驗了庫房。每樣東西,都一一查驗,登記造冊,直接報到了御前。」
貴妃撥弄流蘇的手指,微微一頓。
「查驗庫房?」貴妃的聲音淡了幾分,可那眼底已起了波瀾,「太后倒是想得周全。」
「娘娘,您還記得去歲賞給嬪妾的那盒阿膠嗎?」慎常在往前膝行半步,聲音發顫,「裡頭......裡頭竟被下了避子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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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貴妃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有一瞬間的心虛,因為那藥,確實是她令人下的。
那時慎常在雖然恩寵淡薄,可貴妃瞧著礙眼。她隨手賞了盒阿膠,命人摻了避子藥,想著神不知鬼不覺。後來慎常在再沒懷上,她只當是藥效起了作用,早把這事拋到了腦後。
如今被陡然翻出來,她後背竟沁出一層薄汗。
可她是貴妃,不能慌。
「竟有此事?」貴妃強撐著鎮定,冷笑一聲,「那想必是你自己保管不善,叫人動了手腳。與本宮何干?」
慎常在看著她微微發白的指節,心裡門兒清。
她之前確實糾結過,恨過,可那糾結沒多久便散了。
在這宮裡,真相最不值錢。
她之前已經惹了皇帝厭惡,在皇上心裡的印象已經差了。
想要靠皇上翻身,怕是難如登天。
況且她已經投入了貴妃麾下,在這後宮裡,她想要往上爬,就得抱緊大腿。
如今這後宮,除了皇后娘娘就是貴妃娘娘最有權勢,當然,現在還多了個勢頭正盛的棠賢妃。
這個時候,這阿膠的事情是瞞不住的,太醫既然查了,肯定會報給皇上。與其等著皇上問責,不如變壞事為好事,主動向貴妃示警。
雖然她猜到藥大概率就是貴妃下的,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要讓貴妃覺得她是自己人,是在危急時刻向主子表忠心。只要貴妃能過了這一關,她這份情分就記下了,以後貴妃自然會提攜她。
至於避子藥是誰下的?哼,只要咬死是別人陷害,那這事兒就變成了貴妃遭人算計,而她是受害者。
慎常在咬了咬唇,再抬頭時,眼裡已蓄了淚,卻是一副為貴妃焦急的模樣:「娘娘!嬪妾知道不是您做的!您是什麼身份,何須用這等下作手段?可娘娘您要知道,太醫可不只是查了嬪妾這裡,還有其他人呢!」
她往前又湊了湊,聲音低低地:「萬一......嬪妾是說萬一,別的宮裡也搜出來您賞的東西里有別的東西呢?畢竟,想要陷害您的話,一個嬪妾可不夠啊!」
這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貴妃眼前的迷霧。
貴妃不是蠢貨,她只是驕縱慣了,一時沒轉過彎。
慎常在這話一出口,她瞬間明白了——這不是查她慎常在一個人,這是要翻後宮的老帳!
皇后、淑妃、佳貴嬪,一個都跑不了,她又豈能獨善其身?
她賞出去的東西,何止那一盒阿膠?
那些東西里,她動過手腳的,可不止一樁兩樁。
若是都被翻出來,皇上那邊……
貴妃的指尖開始發涼。
慎常在看著她變幻的臉色,知道自己賭對了。
她垂下眼,再添一把火:「娘娘,如今之計,是您好生想想,在事情未爆出來之前,該怎麼辦才好!嬪妾人微言輕,可嬪妾心裡只認娘娘一個主子。娘娘若是有難,嬪妾......嬪妾也活不成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當真把身家性命都系在了貴妃身上。
貴妃盯著她看了半晌,那目光像是要從她臉上剜下一塊肉來。慎常在硬著頭皮承受著,背脊挺得筆直,任由她打量。
良久,貴妃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僵硬,卻終究是順著台階下來了。
她伸手虛扶了一把,語氣緩和了幾分:「起來吧。本宮自然知曉,不是本宮做的,本宮有什麼怕的?只是……只是到底是哪個腌臢東西,這樣惡毒!竟然敢借本宮的手,誣陷本宮!」
「娘娘聖明。」慎常在順勢起身,卻仍低眉順眼地站著,「娘娘協理六宮多年,威望素著,難免招人嫉恨。這回的事,十有八九是有人看娘娘不順眼,想借太后查脈的機會,把髒水往娘娘身上潑。娘娘可得早做防備才是。」
貴妃點了點頭,強撐著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本宮心裡有數。此事記你一功,你先退下吧。往後......往後來承乾宮,不必通傳了。」
這是真正接納她的意思。
慎常在心頭一松,連忙福身:「是,嬪妾告退,娘娘保重。」
她倒退著出了殿門,到了外頭,冷風一吹,才發現裡衣已被汗濕透。
可她嘴角卻微微揚了起來。
這一步,她又走對了。
待慎常在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外,貴妃臉上的鎮定瞬間崩塌。
她猛地站起身,往桌旁衝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