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常在是個愛書的,太醫到的時候,她正倚在窗邊讀《詩經》。
冬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讀到「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頗為自得,手指還在膝頭輕輕打著拍子。
聽聞太醫來請脈,她也不慌,放下書卷,施施然走了出來,還笑著給太醫倒了杯茶:「有勞太醫跑一趟,我近日身子倒還康健,就是夜裡讀書晚了,有些眼澀。」
太醫恭敬地請了脈,沉吟片刻,道:「常在您有些肝火上浮,想是熬夜所致,往後早些歇息,喝幾副清肝明目的方子便好。且身體有些許虧損,需得再調養調養才是。」
莊常在笑著點頭,正要送客,那太醫卻忽然道:「微臣還需例行公事,查驗一下常在的庫房,這是......這是太后娘娘的旨意。」
莊常在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可她隨即笑道:「自然可以,本宮這庫里沒什麼稀罕物,都是些舊書和陳年茶葉,太醫儘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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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著茶杯的手,卻微微收緊了。
查庫房?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可是出了什麼問題?
難道是她的身體虧損嚴重?
否則怎麼會突然查驗庫房?
莊常在心裡轉過無數個念頭,面上卻依舊雲淡風輕,引著太醫往庫房去。她的庫房確實如她所言,一架子一架子全是書,從經史子集到話本雜記,堆得滿滿當當。角落裡還有幾個陶罐,裝的是各地名茶。
太醫逐一查驗,翻到最底層的樟木箱子時,忽然停住了。
那箱子裡放著幾盒安神香,紫檀木的盒子,雕著祥雲紋樣,瞧著便價值不菲。
「這是?」太醫拿起一盒。
莊常在瞥了一眼,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顯:「這是先前皇后娘娘賞的安神香,有助眠的功效,我睡不好的時候會用點,用上夜裡睡覺果然安穩了。怎麼,這香有問題?」
太醫打開盒子,取出一截香,湊近鼻尖嗅了嗅,又掰開一點,以火摺子點燃,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青煙,臉色漸漸變了。
但太醫聽到是皇后送的,手裡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沒敢多說什麼,只是低聲道:
「這安神香......微臣醫術淺薄,不敢確定,需得交由院正大人親自查驗一番方可,還請莊常在莫要聲張。」
莊常在看著他閃躲的眼神,心裡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這香確實有問題,但太醫不敢得罪皇后,所以話只說了一半。
莊常在攥著那盒香,心底湧起一股寒意。
皇后。
那個母儀天下、慈眉善目的皇后,竟連她一個小小的常在都不放過?
「有勞太醫了」,莊常在緩緩鬆開手,將香放回桌上,「拿去查吧,查清楚些,也好讓本宮安心。」
太醫如蒙大赦,連忙將香收好,匆匆告退。
莊常在站在窗前,看著太醫遠去的背影,手中的《詩經》被捏得變了形。
......
妍常在那裡則是雞飛狗跳。
這位主兒是個愛美的,太醫到的時候,她正對著鏡子試新調的胭脂。
她手裡捏著個小玉勺,左邊臉塗了一層正紅,右邊臉抹了一層桃粉,額頭上還點了個花鈿,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像只小花貓。
她左照照,右照照,正糾結哪個顏色更顯膚白。
聽到太醫來了,她淨面後走了出來。
待聽聞要查庫房,她當場就變了臉色,卻不是心虛,而是心疼:「什麼?要查本宮的庫房?那些胭脂水粉、綾羅綢緞,可都是本宮的心頭肉!太醫你們手腳輕些,別碰壞了本宮那盒西域螺子黛,那可是皇上親賞的!」
太醫們哭笑不得,只得連聲應是。
妍常在跟在他們身後,像個監工似的,指指點點,絮絮叨叨:「那個箱子是春裝,輕點翻,那料子金貴著呢。」
「那個柜子里是首飾,別碰亂了,本宮都是按顏色排好的。最底層那匣子......那匣子是貴妃娘娘賞的珍珠粉,最能嫩膚美白,你們可別給我撒了!」
她說得大大咧咧,全然沒注意到,當太醫打開那匣珍珠粉,以銀針探入時,針尖泛起的淡淡青黑色。
那太醫手一抖,險些將銀針掉在地上。
他抬頭看了眼還在絮叨的妍常在,又低頭看了看那匣珍珠粉,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妍常在,」太醫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發緊,「這珍珠粉......您用過了嗎?」
「當然用了,這等好東西,不用難道要放壞了?」
妍常在後知後覺得皺了皺眉:「怎麼了?是有什麼問題嗎?」
太醫將銀針舉到她面前,那針尖上的青黑色在燭光下格外刺眼:「這粉里......可能有東西,微臣需帶回去細查。」
妍常在愣愣地看著那銀針:」貴妃?!她......她竟敢害我的臉!我要是用了,豈不是要毀容?!」
她捂著臉,眼淚啪嗒啪嗒得往下掉:「我這張臉,可是要伺候皇上的,貴妃娘娘她怎麼會如此?」
太醫只好勸道:「經手的人那麼多,興許不是貴妃娘娘,請您勿要聲張。」
妍常在還是哭著:「也是,我不過是一個小常在,礙著誰的眼了,到底是誰害我!」
太醫被她哭得頭疼,只得匆匆將珍珠粉封存,又查驗了其他東西,確認無誤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
......
慎常在聽聞請脈,面上不顯,心思轉了幾轉。
太醫把了脈,眉頭微皺。
慎常在許久未召太醫,如今一看,這脈象虛浮,氣血兩虧,分明是長期服用寒涼之物所致。
「娘娘平日裡,都用什麼膳食?」太醫試探著問。
慎常在笑道:「就尋常的份例,偶爾各位姐姐會賞些補品。」
太醫與身旁的藥童對視一眼,提出了查庫房。
慎常在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庫房打開,裡頭東西不多,卻整整齊齊。
太醫逐一查驗,當拿起一盒標著「貴妃娘娘賜」的阿膠時,臉色微微一變。
他取了一小塊,以水化開,又滴入試藥的藥液,不多時,那水面上浮起一層極淡的油花。
避子藥。
太醫的手抖了一下,連忙將東西封好,低聲對藥童道:「記下,慎常在,庫房有避子藥殘留,來源......貴妃娘娘。」
藥童奮筆疾書,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趁著太醫認真查驗,慎常在悄悄走到庫房,在門外偷聽。
卻沒想到,竟然聽到了貴妃贈她的阿膠里有避子藥。
她可是貴妃的人啊!
慎常在頓時臉色慘白如紙,卻咬著唇,沒發出任何聲音。
......
各宮的查驗還在繼續,太醫們進進出出,將那些藏在錦繡堆里的齷齪,一點點翻了出來。
消息像長了翅膀,在宮牆內悄悄流傳起來。
又過了一日,便到了請安的日子。
眾人齊聚坤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