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秋去冬來,華山上早落了一場大雪,史家莊內外一片銀白。莊客們掃雪劈柴,灶上燉著羊肉,屋裡燒著炭火,熱騰騰的,倒比往年還要暖和。史進站在廊下,望著檐角掛著的冰凌子,長長呼出一口白氣,心中卻說不出的舒坦。
這大半年光景,華州四縣已教史進經營得鐵桶也似。
蒲城那邊,楊春與縣丞稱兄道弟,但凡縣中有甚公文,楊春比主簿還先知道。
渭南陳達開了三間鋪子,又結交了縣尉,兩人隔三差五吃酒,縣尉但有消息,頭一個便送與陳達。
下邽的曹正雖與官府無甚往來,卻在民間聲譽極隆,又因史進先前施粥放糧的恩德,滿縣百姓都念著史家莊的好處,知道曹正是史家的產業,但凡有生人入城,不消半日便有人報信。
華陰更是根基深厚,錢萬里明里暗裡周全,莊中兄弟在縣城進出,如同在自己家一般。只潼關一縣,因陝西四路經略安撫使節制在此駐兵,眾人只在關外布了眼線,不曾深入。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三,莊上忙著祭灶備年。史進吩咐殺三十幾口肥豬、五十多隻羊,開了百十壇老酒,凡在莊上做事的一人一份年禮,四縣鋪面上的弟兄也各有米麵肉酒送到。莊客們歡天喜地,都道跟了史大郎,比在外頭討生活強了百倍。
除夕夜,史進在正廳擺下筵席,請了李助、蕭嘉穗、朱武、公孫勝、武松、林沖、韓伯龍、惠宏、陳達、楊春、曹正、史柱、史石、史大牛等一眾頭領,共計十四人。廳中兩盆炭火燒得正旺,眾人推杯換盞,笑聲不絕。
酒至半酣,史進端著酒碗站起來,道:「今日這碗酒,史進先敬諸位哥哥。若不是你們幫襯,我史進早不知死在哪個溝里了。如今咱們有了地盤、有人手、有了偌大基業,雖說還做不得驚天動地的大事,卻也再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說罷一口乾了。眾人齊聲喝彩,都陪了一碗。
李助放下碗,笑道:「大郎說得是。不過咱們雖有了些根基,卻還差最後一口氣——華州府的衙門,咱們還沒能伸進手去。若再過了這一關,整個華州便在掌中了。」朱武道:「李兄所言極是。賀長吉雖死,新知府卻不知從何處調來。若是個精明強幹的,怕要費些手腳;若是個昏聵無能的,反倒好辦。」史進道:「此事不急,待年後打探明白了再說。」
眾人直吃到子時方散。莊外爆竹聲震天響,史進站在院中看了一回滿天星斗,默默回憶原著的劇情,本該於下半年發生的武松打虎、斗殺西門慶,如今都已提前消弭無形,至於明年的醉打蔣門神、血濺鴛鴦樓,如今都已經隨風而去,難得清閒兩年,還是早早積累力量為佳。想到這裡,史進心中暢快,自回房睡了。
且說新年剛過,正月初五那日,史進正與眾頭領在廳中商議開春的事,忽見史柱飛步進來,道:「莊主!縣衙徐師爺親自來了,說縣尊請莊主即刻過去,有要緊事商議!」史進一愣,連忙換了衣裳,跟著徐師爺往縣衙去了。
到了後堂,錢萬里已在案前坐著,面前擺著一封公文。見了史進,他揮手屏退左右,臉上帶著幾分喜色,道:「賢侄,本官有一樁好事說與你聽。」史進道:「縣尊請講。」錢萬里把公文推到他面前,笑道:「年前本官得了'卓異'考評,吏部文書已到——升任華州知府,即日便要赴任。」
史進吃了一驚,隨即大喜,拱手道:「恭喜縣尊!不,如今該叫府尊了!」錢萬里笑得不見眉眼,臉上的褶子都綻開了花,擺手道:「本官在華陰做了多年知縣,總算熬出來了。只是臨走之前,有幾件事須得交代於你。」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文書,道:「這些物件,留與賢侄做個念想。」史進接過一看,赫然見是一份委任文書,命林沖為華陰縣馬軍都頭,武松為步軍都頭,俸祿由縣庫支給,即日上任。
他心中一驚,忙道:「這如何使得?」錢萬里正色道:「本官能升這知府,說起來倒多虧了賢侄——賀長吉那案子,本官上稟『積極偵辦',下撫『民情安定',考評才得了卓異。這份人情,本官豈能不還?況且你那幾個兄弟,都是有本事的,往後華陰縣捕盜巡緝的事,他二人便有了名分,明面上是官府的人,暗地裡還是你的臂膀。」
史進聽得愣在當地,林沖、武松上華山以來,一直以「教頭」名分操練莊客,雖也常在縣城走動,卻終究是白身。如今錢萬里一紙公文,便將二人抬進了衙門做都頭,從此出入縣城堂堂正正,再也不必躲閃。這份禮,比幾百兩銀票更重了何止十倍?
史進深深一揖,道:「府尊此恩,史進沒齒難忘。」
錢萬里受了他這一禮,又道:「第二件事——本官送你四個字:『借屍還魂』。」史進一怔:「何意?」錢萬里笑道:「你如今四縣都有耳目,但說到底都是暗樁。終歸見不得光,一見光便要露餡。你若真想將華陰縣牢牢握在手裡,最好的法子,便是讓你自己的人走進衙門裡去。林沖、武松做了都頭,你便有了名正言順插手的名義。這還不夠——你那些夥計,揀幾個機靈的,本官已與徐師爺說了,開春縣衙要招書辦、差役,你只管送人來,徐師爺自會安排進去。」
史進越聽越是心驚,這錢萬里當真深不可測,老謀深算不說,連自己的心思都猜的八九不離十。若非此人一直替自己鋪路示好,便是拼著殺官造反,也必不可留。當下拱手道:「府尊思慮周全,史進佩服!」
錢萬里端起茶盞,道:「本官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往後你在華州行事,只須記得兩件事:莫在明面上留下把柄;新知府到任之前,你須將華陰衙門內外都安插妥當。一旦新知府來了,一切已成定局,想動你也無從下手。」史進點頭道:「史進省得。」
史進心中雪亮——這是錢萬里刻意埋下伏筆,給他在州府衙門裡開了一個大口子!當即道:「有!莊上有一位蕭嘉穗,名門之後,飽讀詩書,精通經史律例,只時運不濟未入仕途。若府尊肯提攜……」錢萬里截住話頭,道:「此人我如何不識?讓他備一份履歷,三日後送來。本官赴任時一併帶去。」史進大喜,又是一揖到地。
從縣衙出來時,史進腳步輕快,幾乎要飛起來。寒風迎面撲來,他卻絲毫不覺得冷,心裡只反覆想著「借屍還魂」四個字,越想越覺得妙。
回到莊中,史進將錢萬里所說一一對眾人說了。林沖、武松聽得自己做了都頭,又驚又喜。林沖道:「錢知縣厚愛!林沖自從得罪了高衙內,不想今日竟又有了官身。」武松也道:「正是!如今我武二也是正經官家了!」李助笑道:「錢萬里、錢萬里,倒真是有萬里之才,日後若真有用得著他的地方,此人倒可做個長久之援。」
朱武在一旁笑道:「蕭兄此去州府,咱們便有了定海神針。日後州府但有文書往來、兵馬調動,蕭兄必能預先知曉,勝過咱們在暗地謀算十倍。」
公孫勝也道:「正是。蕭兄本是正經讀書人,入了官場名正言順,無人起疑,比咱們這些刀頭舔血的莽夫強多了。」蕭嘉穗被眾人說得不好意思,擺手道:「好了好了,蕭某還沒上任,你們倒先捧起來了。」
正說著,莊客來報:縣衙差人送來了林沖、武松二人的官服、腰牌、佩刀。眾人忙接進來,打開一看,兩套嶄新的皂衣紅帶,針腳細密,做工考究。林沖摸著腰牌,見那牌子上刻著「華陰縣馬軍都頭」的字樣,手指撫過那些銘文,眼中竟有些潮潤,半晌才道:「若非哥哥收留,林沖豈有如今的造化?」武松卻二話不說,將官服套在身上試了試,在廳中走了兩步,笑道:「合身!往後路遇盤查,我便把這腰牌一亮,看哪個敢來囉唣!」眾人見他這副模樣,都哈哈大笑。
史進望著林沖、武松身穿官服站在廳中,又看看蕭嘉穗正在埋頭寫履歷,心中一陣感慨。這錢萬里究竟打得是什麼心思?將自己麾下豪傑安插進縣衙做了都頭,又有蕭嘉穗這般名士入州府為官。難道真是為了在自己身上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