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助望著曹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對史進道:「這曹正是個能用的。只是他一人管三處店面,忙得過來麼?」史進笑道:「他夫妻二人守一處綽綽有餘。再教陳達、楊春二位哥哥也學他一般,每處多派幾個本分莊客助力,我史家莊便有了耳目,不至於又聾又瞎。」眾人皆大笑不止。
且說曹正行事極為謹慎,頭一個月只老老實實開張賣酒,待街坊鄰里都熟絡了,才悄悄將眼線鋪開。那些酒客哪裡知道,灶間切肉的屠戶、櫃檯後撥算盤的掌柜,竟都在暗暗記著他們的每一句話。不過半月,各縣的雞毛蒜皮、官吏來往、商隊行程,便如涓涓細流般匯入史家莊。
過得幾日,楊春領了八名莊客,攜了一車布匹、兩箱銅錢,逕往蒲城與曹正交接。他剛一到任,便著意結交本地豪紳。不過旬日,便與縣衙主簿稱兄道弟,極是熟斂。
陳達去渭南則更為順利,那縣城原是商道樞紐,他從曹正手中接過酒肆,四面八方的商販便來走動,閒談之間便將城中兵力、糧庫、關卡等要緊消息摸了個清清楚楚。這三人各自發揮所長,不出月余,華州四縣的動靜,史家莊便盡收眼底。
話分兩頭,卻說史進親往下邽。那縣果然窮得緊,百姓面有菜色,衣不蔽體。史進帶了十幾車米麵,在城門口設棚施粥,一連七日不斷。百姓奔走相告,滿城傳頌。有青壯漢子領了粥,跪在地上但求活路,史進一把扶起,道:「有把子力氣的,跟我回莊上做事,管吃管住,按月發錢。」一呼百應,當日便收了二百餘人。消息傳回莊中,李助嘆道:「大郎這一手,比咱們費心費力布樁還來得快。人心一收,下邽便穩了。」
如此三月工夫,華州五縣之中,除潼關外,其餘四縣皆有史進的人馬暗伏其間。表面上不過是尋常商販、腳夫、工匠,實則耳目遍及縣衙內外,一有風吹草動,史家莊半日便知。
這一日,史進正與李助在莊中議事,忽見史柱快步進來,手中持著一封書信,道:「莊主,蒲城楊春哥哥有密信送到。」史進接過拆開一看,卻是楊春稟報:蒲城縣令上月醉酒墜馬,折了腿骨,已告病還鄉休養去了;縣丞暫代政務,此人貪財好利,楊春以二百兩銀子便入了縣衙幕席,如今蒲城縣的稅賦帳冊,已盡入楊春手中。
史進看完將信遞與李助,大笑道:「蒲城已入我彀中矣。」李助卻從懷中掏出一封密信,面色微沉,道:「卻有一個壞消息傳來。」
史進不由得臉色一變,急忙接信匆匆一看,卻是渭南陳達傳回消息——潼關守備新近調了一營兵馬,駐在渭南城外,說是剿匪演練,卻遲遲不走。史進沉吟道:「怕不是衝著咱們來的?」李助點頭道:「我也這般想。賀長吉之死雖說結了案,但蔡京門人殞命,他一個太師,焉能不記恨?朝廷明面上不動,暗地裡調一營兵來盯著華州,也不是沒有的事。」
史進望著牆上州府輿圖沉吟片刻,忽地笑道:「既然是衝著咱們來的,那就看看誰先沉不住氣。明日我去渭南走一趟,會一會那位潼關守備。」
次日天色微明,史進便帶了李助、蕭嘉穗、公孫勝三人,外加十名精壯莊客扮作腳夫隨行,一行人離了史家莊,直奔渭南而去。
行了半日,已到渭南城外十里亭,陳達早在亭中迎候。見了史進,陳達快步上來,稟報導:「好教莊主得知,那潼關守備姓周,名子謙,今年還不過四十出頭,在潼關駐軍七年,一直沒挪過窩。此番帶了一營人馬駐在城西校場,說是剿匪演練,卻整日飲酒作樂,並不操練。」
李助道:「既不操練,又賴著不走,這是何意?」陳達笑道:「我也納悶,便花了幾貫錢去討好營中火頭軍。那廝喝了幾碗老酒,透了些底,說周守備收了京中某位貴人的一封私信,讓他『就近留意華陰動靜』,卻沒說留到幾時,也沒說要拿什麼人。」
蕭嘉穗聞言道:「既然是私信而非公文,說明蔡京也拿不準賀長吉的死是否與大郎有關,只是心中存疑,放條狗來嗅一嗅。只要這狗聞不出味兒,便自會回去。」史進道:「那就去見見這條狗。」
當下眾人進了渭南城。陳達早已在城內望江樓定下一間雅座,史進換了一身錦袍,扮作外地富商模樣,又備了厚禮一箱,命人抬著,逕往城西校場遞了拜帖。
那周子謙正在帳中自斟自飲,聽得有富商求見,起初並不在意,待那箱禮品抬進來揭開一看——白花花的五十兩銀錠,外加一柄嵌玉短刀、兩匹蜀錦,眼睛便亮了三分。
史進拱手笑道:「周將軍,在下史進,華陰人氏,在城裡做些小生意。聽聞將軍駐兵渭南,特來拜見。」周子謙是個識貨的,一眼看出那柄短刀刀鞘上的螺鈿工藝並非凡品,伸手摩挲了兩下,臉上笑意漸濃:「史大郎?倒聽說過。華陰史家,家大業大。請坐請坐,來人,看茶!」茶未奉上,酒已滿了。
三杯酒下肚,周子謙的話便多了起來。史進也不急著提駐兵的事,只聊些生意經、江湖事,又隨口問道:「將軍在潼關多年,勞苦功高。此番來渭南,是公幹還是散心?」周子謙嘿嘿一笑,指了指天上:「公幹?也算。京里那位嘛……」他比了個拇指朝天的姿勢,「讓兄弟留個心眼。可兄弟在潼關待了七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區區一個賀長吉,死了便死了,關我姓周的鳥事?我也懶得折騰,就在這兒喝幾天酒,等風頭過了便撤。」
他說得直白,史進反倒放了心。這人分明是個混日子的老油子,既不願得罪蔡京,也不願得罪地方豪強,兩邊應付著,能撈多少油水便撈多少。
李助在一旁笑道:「將軍豁達,令人佩服。只是將軍這般在外頭耗著,營中兄弟們也辛苦。將軍若信得過,在下願在華陰城中為將軍置一處別院,將軍閒暇時來住幾日,吃酒聽曲,也好過在這校場裡風吹日曬。」
周子謙眼中精光大盛,嘴上卻嘿嘿笑道:「史兄弟這番厚贈,怕是有些燙手啊……」
史進不動聲色的給周子謙倒滿了酒,笑道:「正所謂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小可花了大力氣結交周將軍,自然也是有所打算!貴軍駐紮城西,引得東來的西域商隊人心惶惶,唯恐生亂。近日生意一落千丈,緣在於此矣!」
周子謙恍然大悟,笑道:「原來堂堂的史家龍子也被西域人收買了!」他捏著酒杯思量了片刻,終於點頭道:「好!史大郎是個爽快人,兄弟也不藏著掖著。三日之後,周某必然給大郎一個交代。」史進舉杯道:「一言為定!「
果然不出三日,周子謙便拔營而去,臨走時還拉著史進的手道:「大郎,往後去潼關,只管來找兄弟喝酒!」史進笑著送走這尊瘟神,回頭對李助嘆道:「二百兩銀子加一處空宅子,就打發了。這姓周的倒是個明白人。」李助道:「正因為他是明白人,才最好打發。他若是個愣頭青,反倒麻煩。」
周子謙既去,史進在渭南再無阻滯。陳達趁勢在城中又開了兩家鋪子,一家糧店,一家藥材,與酒肆呈三角之勢,將渭南城內商道半壁握在手中。更暗中結交了渭南縣尉——此人武舉出身,在縣中鬱郁不得志,陳達幾頓酒便與他稱兄道弟,自此但凡縣中風吹草動,盡在陳達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