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史進與眾人分頭行事,趁著大雨傾盆,一夜之間,已將諸般手腳做得乾乾淨淨。及至天明雨停,韓伯龍親自帶了李吉、史石兩個獵戶出身的莊客攀崖而下,一一尋找扔下懸崖的屍身。朱武帶了四五十口齒伶俐的青壯,前往客棧、酒館、茶樓等處散播流言,李助、公孫勝、史柱等人則著手布置假現場,各有職司,不在話下。
過了三日,華州府通判果然親率差役、仵作並一隊廂軍,上百人浩浩蕩蕩來到華陰縣。錢萬里親自出迎,滿面憂色,將一行引至少華山下。果然發現「藏屍之處」,數位經驗極為老道的老仵作反覆勘驗,稟報導:「死者頭顱無蹤,屍身共刀傷一十七處,深淺不一,方向參差,顯系多人圍攻所致。身上官袍盡染血跡,官印、腰帶、玉佩等物俱已不見,並無隨身財物留存。」
那通判心中起疑,又令差役在窯外四處搜尋,不多時,於亂葬崗方向尋著屍首數具,旁側財物散落一地,又丟著數把豁口鋼刀、一根斷柄長槍,其中一屍背系麻包,包中尋出賀太守的頭顱;懷中還搜出半塊玉佩,經人辨認,正是賀長吉日常佩帶之物。
通判又傳喚西嶽廟左近百姓數十人前來問話。那些百姓早已被朱武前幾日散播的消息灌了滿耳,有的說「山東流寇越界殺人」,有的說「那官員得罪了綠林好漢,被人尋仇」,更有說「強人劫了財物行兇」的,眾說紛紜,五花八門,卻都離不了「強人」二字。有幾個樵夫還言之鑿鑿,說親眼見一夥灰衣人抬著沉重包袱往少華山方向去了。
通判聽罷,沉吟半晌,終是搖頭嘆道:「賀太守此來華陰,必是輕車簡從,未料撞上流寇流竄,以至殞命。此乃盜匪人禍,非地方之過也。」當下提筆寫就勘合公文,定了「流寇劫殺」四字結案,又加了一句「華陰知縣錢萬里協同查辦、指認迅速,應予嘉勉」,便收兵回府,自去向上司交差。
消息傳回史家莊,眾人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朱武放下手中茶盞,道:「通判大人這口風,倒比咱們預料還松得快上幾分。」蕭嘉穗笑道:「賀長吉本是蔡京門下一條走狗,素日裡趾高氣揚,橫徵暴斂,地方面上恭敬,心中未必不盼著他栽個跟頭。通判樂得做個人情,何必深究?」
李助卻正色道:「話雖如此,今後卻再不能這般莽撞了。此番能脫身,靠的是天時地利、人心齊整,下一次未必有這等僥倖。」
史進點頭道:「李兄教訓的是。史進記下了。」說著站起身來,朝四人深深一揖,道:「這幾日多虧四位哥哥運籌帷幄,保我史進一條性命。此恩此德,沒齒難忘。」四人連忙還禮,公孫勝道:「大郎莫說見外話。咱們既聚在一處,便是同生共死的弟兄。」
當夜,莊中備了薄酒,邀來幾個頭領對飲。酒至半酣,史進把盞道:「如今賀長吉的事算是揭過去了,可我一直在想,咱們總不能一輩子窩在華山打獵種田。既然天不收我史進,那便要做些事出來。」
蕭嘉穗哈哈笑道:「大郎此慮,正在蕭某心中。」他以指蘸酒,在案上畫了一幅簡圖,道:「華州下轄五縣,華陰、蒲城、渭南、潼關、下邽。咱們在華陰已有了根基,錢萬里明面上不會為難,暗地裡還可通些方便。但另外四縣,咱們須得趁官府剛剛結案、警惕鬆懈之際,將手伸出去。」
朱武接口道:「李兄所言極是。賀長吉一死,華州府上下都在應付上面問詢,無暇他顧。幾個知縣只求太平無事,此乃天賜良機。」蕭嘉穗道:「若要在外縣紮根,須有正當名目。一伙人貿然湧入,地方豪強、里正保甲豈不起疑?」
史進笑道:「這倒不難。我史家莊本就是華陰大族,與蒲城、渭南幾家舊戶都有姻親往來。明日我便修書幾封,只說在各縣開設糧鋪、騾馬行,以商賈之名派人過去。一來熟悉地形人情,二來結交當地豪傑。三來鋪子賺了錢,也可供給咱們的用度。」李助拍案道:「好!商賈為表,豪傑為里,這個法子穩妥。」
一旁的「操刀鬼」曹正原本坐著喝酒,此時突然出言道:「好教諸位哥哥得知,那蒲城縣令是個老朽,貪杯好色,無心政務,手下胥吏把持大權,只要花些銀子打通關節,便能暢行無阻。渭南縣地處要衝,商旅往來頻繁,宜設鋪面。潼關乃是軍事重地,駐有精銳守軍,不可輕舉妄動,先觀察一段時日再說。下邽縣偏僻窮困,百姓困苦,若在那裡施粥放糧,不出半月便能收盡民心。」眾人均是大驚,蕭嘉穗側目道:「林教頭收得好徒弟,曹兄弟這番言辭,卻是如何得來?」
曹正急忙拱手道:「蕭大爺謬讚了,小人自來到莊上,橫豎也沒個著落,有勞莊主費心,出錢與小人在莊上開了一家酒肆,小人與渾家便重操舊業。每每有食客在店中閒談,小人在旁聽著,便暗中記下,以備後用。」
這曹正自上山以來,一向不顯山不露水,只埋頭做些雜務,眾人只當他是個老實巴交的屠戶出身,卻不料竟有這般心計本事。
史進將酒盞往桌上一頓,笑道:「好個曹正!我竟看走了眼。你且說說,這些事你記了多久?」
曹正躬身道:「回大郎的話,自開了酒肆之後,來喝酒的客人三教九流無所不有,有販私鹽的、有走鏢的、有衙門裡當差的,酒後話多,小人在灶間切肉,耳朵卻豎著聽。一月下來,各縣的風土人情、官吏品性、關卡虛實,倒也攢了一肚子。」
史進大喜,轉頭對李助道:「李兄,你看如何?」李助捋須點頭道:「有心人,難得。大郎既然要在四縣布樁,光靠鋪面貨棧還嫌單薄。若要消息靈通,須得在要緊處設幾處酒肆茶樓——那地方人來人往,最不惹眼,卻也最聽得見要緊東西。」
蕭嘉穗也道:「李老二說得是。曹兄弟本就是開酒店的行家,他往那裡一坐,任誰也瞧不出破綻來。」
史進沉吟片刻,便朝曹正道:「曹正,我有個計較,你且聽聽。」
曹正忙道:「莊主老爺請講。」
史進道:「你既已有了底細,莊上那家酒店,我另派他人經營,權當是你賣與我的。蒲城、渭南、下邽三縣,每縣我撥你一處店面,不拘是酒樓還是客棧,你自去張羅。錢糧人手,莊上給你備齊。你明面上只管做生意,做得越紅火越好,讓人只當你是尋常商賈,暗中替我收攏消息,各縣衙門的動靜、駐軍的調動、來往的陌生面孔,但凡有用的,隔三日便報回莊上一回。」
曹正聽得眼睛發亮,又有些遲疑,道:「大郎這般信得過小人?小人不過是個殺豬的……」
史進擺手笑道:「殺豬的又如何?你方才那幾句話,比有些讀了半輩子書的人還通透。我說你行,你便行。蒲城交給楊春,渭南交給陳達,若真遇上難處,一封書信,你師父便親自趕來助你,你只管放手去做。」
曹正撲通一聲跪下,重重叩了個頭,道:「大郎如此看重,小人肝腦塗地,必不負所托!」
史進一把將他扶起,笑道:「起來起來,咱們莊上不興這套。只一件——往後在外頭走動,遇著生人須得處處留神,切莫露了底細。你那條命,如今不單是你自己的,也是咱們大夥的。」
曹正連連點頭,道:「小人省得。」
當下史進便與李助、蕭嘉穗等人商議了一番,定下曹正往三縣開設酒肆的章程:每縣撥銀一百兩、莊客六七人。每旬曹正回莊一次,面呈各縣消息,遇著緊急事宜,可用暗樁飛傳。
眾人議定,已是二更時分。酒足飯飽,曹正揣了文書銀票,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