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錢萬里升任華州知府的消息傳開,華陰縣衙上下俱各忙碌起來,收拾行裝、交割公文、打點細軟,忙了整整兩日。第三日一早,錢萬里便命人將印信封好,送往縣丞處暫管,自帶了徐師爺並幾個貼身長隨,準備動身往州府赴任。
臨行前一夜,徐師爺在書房中為錢萬里整理文書,忽然擱下筆,躊躇了片刻,終於開口問道:「東翁,小人有一事不明,憋了兩日,不吐不快。」
錢萬里正坐在燈下翻看一卷舊書,聞言抬起頭來,道:「你且說來。」
徐師爺道:「東翁此番升任府尊,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小人不解的是,東翁為何對那史進如此厚待?又是委都頭,又是允舉薦——說句不該說的話,東翁與史進非親非故,犯得著這般掏心掏肺麼?再者,那林沖、武松,小人雖也聽說過是兩條好漢,可他二人畢竟來路不正,一個是流民,一個是在逃的要犯。東翁一紙公文,便將他二人抬進衙門做了都頭,若日後被人翻出舊帳來,豈不連累了東翁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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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師爺說罷,眼巴巴地望著錢萬里,等一個分說。
錢萬里卻不急著答話,只將手中的書卷緩緩合上,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半晌方道:「老徐,你跟了我幾年了?」
徐師爺道:「回東翁,整十三年了。」
錢萬里點了點頭,道:「十三年,不算短了。你且坐下,本官與你細說。」
徐師爺依言坐了。錢萬里將茶盞放下,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的夜色,緩緩道:「依你之見,那史進是個什麼樣的人?」
徐師爺想了想,道:「史大郎嘛……雖是個莽撞的性子,卻也重義氣、有膽魄,身邊又聚了一幫能人,假以時日,怕是個成氣候的。」
錢萬里微微一笑,道:「你只說對了一半。史進此人,不僅重義氣有膽魄,更難得的是他能在闖下大禍之後沉得住氣、聽得進勸。賀長吉那樁事,換作尋常莽夫,早已慌得六神無主,他卻能謀定而動,這份定力便不是常人可比。況且你可見他身邊聚的都是些什麼人?蕭嘉穗乃名家之後,李助有陳平、賈詡之謀,林沖、武松有萬夫不當之勇——你且放眼這華州地面,乃至整個陝西路,誰能聚得起這般人物?」
徐師爺默然片刻,道:「東翁說得是。這些人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是人傑,夠在一州一縣做個頂樑柱。」
錢萬里道:「這就是了。這樣的人才,若不收作己用,豈非暴殄天物?本官今日施恩於史進,便是將這些人一併收在了囊中。他史進能用,我錢某人亦能用。只要我與史進不正面衝突,不怕他們與我翻臉。」
徐師爺恍然道:「原來東翁打的是這個算盤!小可明白了!」
等徐德昌離開,錢萬里忽然沉默下來。
燈燭「啪」地爆了一個燈花,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
過了良久,錢萬里才緩緩站起身來,走到書架前,在第三層格子的暗處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卷用黃絹裹著的舊書。。他將黃絹解開,那書卷邊角已磨得發白,顯然年代久遠,封面上四個篆字——《皇極經世》。
莫說旁人,就算是徐德昌這個跟隨了錢萬里十多年的幕僚,也絕對不會想到,這貌不驚人的錢萬里,竟然是康傑先生邵雍的唯一關門弟子。
昔年錢萬里少年遊學,機緣巧合,得拜康節先生門下。先生見他資質不凡,便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河洛象數、梅花易數、皇極經世推演之術,盡數傳了他。先生臨終之前,將此書親手交到錢萬里手中,說了一句「他日若逢龍蛇起陸之時,此書或可救你性命」,便闔目而逝。錢萬里守靈三月,泣血而歸,從此將《皇極經世》帶在身邊,須臾不離。
十一年前,錢萬里初任華陰知縣,署中無事,一日夜半,他獨坐後堂,以皇極經世之法推演天下氣運。那夜月色昏沉,更鼓敲過三巡,他焚香起卦,排開六十四卦盤,以流年飛星入局,推了整整兩個時辰。
所得卦象,竟是大凶之兆。
錢萬里大驚,又連推了三次,次次皆同——卦象所指,不出三十年,天下必有大亂。龍蛇起陸,群雄逐鹿,刀兵之禍不在邊關,而在蕭牆之內。更有一句斷語寫得明白:「中原鼎沸,白骨蔽野,安天下者,出於草莽。」
錢萬里盯著那卦辭看了半晌,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他深吸一口氣,再推第四次——剛排到一半,窗外忽然飛來一顆石子,「啪」地一聲將案上卦盤砸得粉碎,銅錢滾落一地。錢萬里驚而推窗,院中空無一人,只有一輪冷月掛在梧桐梢頭,鴉雀無聲。
他呆立窗前許久,終是長嘆一聲,將碎了的卦盤一一拾起,從此再未推過第四次。
那夜之後,錢萬里便存了一個心思:要在亂世到來之前,尋一個值得押注的人。
可他在華陰做了多年知縣,見過的豪強富戶、江湖好漢無數,不是庸碌之輩,便是酒囊飯袋,竟沒有一人入得了他的眼。直到史進拜訪。
錢萬里至今記得那日。史進走進後堂的一剎那,錢萬里正坐在燈下與徐師爺說話,一抬頭,便看見了史進腰間懸著的那柄劍。
那劍鞘樸實無華,烏木為鞘,青銅吞口,毫不起眼。但錢萬里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驟然一縮——他在康節先生的舊藏圖錄中見過此劍的圖譜,那劍喚作「七星龍淵」,乃是春秋時歐冶子所鑄之名劍,劍身暗刻七星,劍氣含而不露,非識貨之人認不出來。
史進一個山野少年,如何能得到這等千古名物?
錢萬里當時不動聲色,與史進對答之間,暗中以梅花易數觀其氣運。卦盤雖不在手,但他口中默念飛星,指掐十二辰,片刻之間便起了一卦——卦象出「乾變「大有」,九五爻動,飛龍在天之兆。他又仔細端詳史進的面相,那少年眉宇之間隱隱透出一縷紫氣,盤旋不去,正是潛龍之相。
錢萬里做了二十年官,見過的人成千上萬,從未見過這樣的氣象。那一刻他便知道——這個少年,怕便是天機所指之人。
自那夜起,錢萬里便有意無意地替史進周全。賀長吉案發之後,他更是鋌而走險,一面替史進善後,一面送密信與蔡京,兩頭押注,兩面周全。他之所以敢這般行事,是因為卦象早已告訴他——天將大亂,蔡京之流不過是冢中枯骨,而史進這樣的人,才是未來風雲中的主角。
此刻,錢萬里將那捲《皇極經世》捧在手中,輕輕撫過泛黃的書頁,口中喃喃道:「先生,弟子今日終於押下了身家性命。成敗利鈍,全看天意了。」
他翻到書末一頁,那是邵雍親筆所書的一行小字:「天下事,可推不可逆;人命數,可順不可強。吾傳汝術,非為逆天,為汝知天。知天者,方可不畏天。」
錢萬里默念了半晌,忽而微微一笑,將那書卷重新裹好,放入暗格。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裹著寒意撲面而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窗外滿天星斗,一條銀河橫貫中天,璀璨奪目。他沉默良久,低聲道:「史進,史進……本官把注押在你身上了。莫要讓本官輸得太難看。」
說罷,他轉身吹熄了燈燭,書房中歸於一片黑暗。院外傳來更鼓聲,已是四更天了。
次日天明,錢萬里換了嶄新的五品官服,帶了徐師爺及一干隨從,登車往華州府赴任去了。臨行前,他特意繞道史家莊門口,在車中掀簾望了一眼。莊門緊閉,並無動靜。錢萬里放下車簾,對車夫道:「走罷。」
車輪轆轆,漸行漸遠,將華陰縣城甩在了身後。
這正是:
河洛推演窺天意,龍淵三尺定浮沉。
莫道書生無膽氣,敢將身家賭乾坤。